本帖最后由 王霁良 于 2024-6-15 09:59 编辑

11岁时的那双鞋,那双解放鞋,只试穿过一次,只试了一只脚,作为弃物,我爬上白杨树小心地把它们放在了村西口大队部的后屋瓦上,为的是上下学路上能看到。其实在枝叶的掩映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再说也不会有人抬眼注意到它们,但我每次路过都能准确地看到。

一个乡间穷娃,唯一没穿过的一双新鞋,就这样赋闲在屋顶,至今仍是一生的奢侈。

小时候体质差,不扛病,不是这病就是那病,总以为身上比正常人少点零件。11岁那年患上黄胆肝炎,每天要打B12屁股针,那针像红墨水,不疼,针眼处痒痒的。整个暑假,每天下午都由外村的赤脚医生上家来打,因为这个缘故只能在家呆着,不用去农田帮工。但后来又感冒了,发烧得厉害,更得养着了。

母亲到苟村集公社赶集,给我捎回一双解放鞋,那鞋瘦长,瘪瘪的,鞋底胶粘得不匀,胶甚至糊到了鞋帮上,不大好看,从心里很不愿意穿,怎么人家解放军穿起来那么威武,我一穿就那么难看?那个年代已经有了粗制滥造,但人们还都没有意识到。母亲也给自己买了一双,36码的,她穿得有模有样,但穿她那双,鞋又过大,我就把我这双塞到了床底下。

时值玉米地除草,父母忙在田间,中午匆匆回来做点饭,饭后又得冒着酷热返回田里。临走的时候,母亲拿手背试试我的额头,感觉热度还有,就吩咐好好在家躺着,哪儿也别去。他们黑天才能回来,赤脚医生早早来打针,他走后,感觉一下午的时间实在难熬,盘算到屋后池塘边逮鱼去。接连几场雨,池塘水位长了半米多,把池塘边一棵半大柳树泡倒了,树干横在水面上,正是攀过去捉鱼的好地方。捉鱼其实也简单,将废弃的旧高粱秸席子裁成四四方方一块,再用绳子扎住四角,就成了一个吊网,中间放半块砖头,放进去些玉米面之类的饵料,就可沉到水中。放一段时间,猛地提上来,鱼儿就蹦跳在网里了。当然这样只能捉到寸把长的小鱼,大一点的鱼是没有的,有时也能捉到些泥鳅。

这个办法之前我就用过,奈何现在病着,父母不让,才没有使得出。

但这次一心想捉些鱼,半个假期光吃青菜了,得改改样。说干就干,记得床底下是有一卷破席子的,下雨的时候,母亲会拿出来搭在柴垛上。还真有,于是拖出来,没找到剪子,就到厨房拿了菜刀,急着要把席子先裁出一个四方形来,刀不快,使劲剁,剁最后一个边时,感觉声音不对劲,裁切的边也不整齐,拉开席子一看,我的新解放鞋有一只被砍了个稀巴烂,鞋帮裂开了好几处,这下垂头丧气了,急着捉鱼的心情一下烟消云散了。

——怎么跟父母交代呢?一双解放鞋少说也得4.5元,能买45个大馒头,够一家人吃10天的。

接下来等待天黑的时间就比较难熬了,害怕父母回来责骂。捉鱼之事万不能说,可剁席子怎么解释?剁席子没道理啊,很不正常。父母回来自己怎么解释的,时间过了这么多年,已经记不起了,只记得我是哭着讲的,父母并没深问,母亲摸着我的额头,还以为我是发烧烧糊涂了,那烧一直没退呢。

我也许确乎发烧烧糊涂了,怎么地面上有只鞋,就看不见,就感觉不到呢?那只砍烂的鞋,再不能穿了,先是被遗弃在杂物室,后来那只好的也来作伴,再后来就一起上了大队部的屋顶。虽然暑假后开学好长时间了,我还在想这事,因为鞋抬眼就能看见,它阻止了我的行动,毁了我的鱼汤,让我在父母眼里狼狈了好几天。——就该让它曝晒于太阳下,让它遭受风吹雨淋,谁叫它从阴暗的床铺下跑出来挨刀的?

日日侧脸看那鞋,真的就日日承受风吹日晒雨淋,渐渐由绿转白又转黑,不大有鞋的样子了。某一天,为避寒风倒退着步走,边走边审视那鞋,幼小的脑壳忽然意识到它或许是我的救星呢,它或许救了我的命。想那雨水溢满池塘,水深超过了成年人身高,那柳树又不够粗,我又发着高烧,大人们都在田里,真要脚下一滑掉下去,可不单纯是降降体温,自己这旱鸭子非得扑腾一阵消失水底,第二天浮上来不可……

——哦!我的鞋!紧跑几步,我再次爬上树,伸手把它们请了下来。因为上树急,裤脚也被挂破了,寒风里没有行人的路上我抱着鞋转圈,茫然四顾,后来揣怀里,回家放进了院墙拐角的墙缝里,用半块砖头封上,一直到我读完高中,它们还在。

离开家乡来省城的第二年,家里翻新院墙,它们就此失踪了。

也许聘请的泥瓦匠会发现它们,也许父母不经意地也会看到它们,但这双特殊的鞋,少年时代一天也没穿过的鞋,以及和我的故事,就只有我在愿意讲的时候才能讲出来。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本帖最后由 ^黙然 于 2024-7-21 09:09 编辑 “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不知不觉已是小暑。前段时间,《龙舞文选》常务副主编默然兄发来一微信:“休笔?”、“从棋?”我一看,顿时笑着回了...

[font=宋体][size=2][size=3] 那一抹身影 那是一个不经意的日子,你带着初春的清风悄然而至,于是温暖了一张高冷了半季的脸颊;温暖了心田一枝羞于开 放的花朵。曾经,你亲临过的每一份记忆都是...

...

...

本帖最后由 希格斯玻 于 2024-7-14 03:10 编辑 感谢重庆,让光阴温婉如诗,岁月深情似水。 去了次重庆,不知是上坡下坡的路走的太多,还是第一次坐那么长的高铁,颇有些倒时差,或许这就是人到...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