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春天,老粟和雪林同学终于结束长达八年的爱情长跑,步入婚姻的殿堂。一办妥结婚登记,老粟第一时间就与我分享了他的喜悦,并邀请我回老家参加他俩的婚礼。

婚礼别开生面,某种意义上来说像是一场小型的同学聚会,就我、科雄和向阳三位同学参加。我大概是上午十点到的,大老远就看见老粟和雪林同学等候在门口。在县上的最高权力机关工作,老粟却没有一点领导的派头,指名道姓的招呼,略带调笑的问候,一如过往的亲切、随和。

一听说我到了,同学们从屋子里冲出来,科雄很狂热地用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几个老同学,三下五除二,便把我抬进了新房。我刚坐下来,雪林拿着我的手,眼睛在我脸上久久停留,好像看不够,目光是那么温和,关切地对大家说:“九满洋气了不少!”随后,同学们仔细地询问我在广州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有什么困难或不适,在老粟夫妇那间新房里,同学们说了许多关心和鼓励我的话,老朱还谈到我的个人问题,希望促成我和某位女同学的婚姻大事。同学们对我的关怀,让我真切地体会到“同学”二字的份量,百感交集,半晌都没说出几句话来。

婚宴在县城的一间大排档举行。就餐前,老粟进行了简短的脱单演说:“同学们,今天是我第一次结婚,没有经验……”老粟意识到自己背错了“台词”,便自顾自地笑起来,待我们反应过来,也附和着呵呵呵……老朱顺便插上一句:“你还准备第二次结婚啊!”

老粟的演说一结束,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随着服务员的脚步,有条不紊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对于还没习惯粤菜口味的我来说,根本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食欲,便急不可待地推杯换盏,几杯酒下来,浓浓的同学情便随着碗筷碟杯的交响曲迅速蔓延。在欢乐的气氛中,空中飘荡着真诚、友好、温馨,还有那42度南州大曲酒的热力。

餐后,老粟陪我们在县委大院里转了转。同学们边走边聊,好不兴奋。老粟告诉我们,因为他在县委工作,接触面广,联系的人多,所以,他到邮局寄信,他到银行存款,有时候他只是在菜市场买菜,都会有人认出他,叫他“粟县委”,使他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可是,他又知道,自己不仅是人们所认识的那一些,而在那一些之外,自己还有一些什么呢?有时候,在最热闹的场合他会突然感到孤独起来,觉得周围的人都与他隔阂着。那些高深的谈吐令他感到无聊与烦闷,他觉得在他心里,其实包含着简单而朴素的道理。只有和老同学们在一起,他才觉得真实的自己渐渐回来了,身心一致,轻松而自然。

那天下午,大雨滂沱,积水顷刻间在他们的新房门前淹起湖洼,对面的县委食堂也进水了,老鼠们游水过来,栖身在他家台阶上避雨。老粟安详地骑车去菜市场买菜、采购面粉,自行车像军舰一般在大水中航行。然后,他从容不迫地剁肉做馅,大家一起动手包饺子。饺子熟了,我们各自端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美食找个地方便吃,或坐或站,那情景就像是中学时代的日子。在他们那间简陋而拥挤的新房里,我感受到一种切实无华的人生,同学们的每一个行为都给我以真实和快乐的感染。

这次相聚后,我们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重大改变。老粟的事业一路顺畅,九十年代中期调到长沙一家三甲医院工作,后来,几经院内调任,他就成了这家全国知名的医院基建部门的当家人,可谓功成名就。而我这个不争气的家伙,事业上毫无建树,在工地上一呆就是三十年。老粟并没有因我俩地位、条件的悬殊而忘了我,分别的日子,老粟从未中断与我的信件、电话联系,他通过推心置腹地开导和建议,帮我解除烦恼,理清思路,让我鼓足从头再来、走出逆境的勇气。有时候,在我借酒消愁之后,便会拨打老粟的电话,向他大吐苦水或跟他说一些胡话,甚至是不真诚的半戏谑的言语,我也不知道那些话有没有伤害到他。

2015年10月,老粟夫妇来广州参加学术会议。会议间隙,老粟打电话给我,说他和雪林在广州出差,要我找个地方见见面。对于他们的首次到访,也是我们分别二十多年之后的再度相聚,我有些激动,也有些紧张,生怕怠慢了他们,于是,我们全家出动,全面备战。

那天傍晚,期盼成真,两家人如约重逢在我生活的城市广州。时间有限,没能让他们休整片刻,热热闹闹地在一家专做进口海鲜的私人会所饱餐一顿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珠江夜游,让老同学领略了珠江两岸不一样的城市魅力。

当我从自卑中脱身,来到同学相聚的喜悦里,我们一同回忆我们中学时代活着与死去的同学,亲爱或并不亲爱的老师,互相道出那时候可笑可叹的故事,在我们分开的日子里各自的遭遇与命运。没想到,虽然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但那种纯天然、无污染的同学之情,还牢靠地珍藏在彼此的心底,通过语言、肢体和表情的传递,我们之间多了一份心灵的呼唤,一来二往,更增加了我们的友谊。

第二天上午,在黄埔军校旧址,我们一同登上一座座高大的古典建筑,把民国初期的恢宏气势与珠水的粼粼波光悉数收入眼底。北伐纪念碑、教思亭、学海楼、中山故居……每走过一座牌或一座楼,我们都念叨着历史、文学的典故,让长洲岛清兵水营的沧海桑田与我们青春的记忆对接。

站在军校旧址码头,江风送来一袭一袭水草的气息,像是告诉我们,今天的呼吸同样牵扯遥远。围墙之内,同学、师生,亲如兄弟父子,围墙之外,或为对手,刀枪相向,或为朋友,患难与共,有谁能够想像如此跌宕起伏的历史之戏,又有谁能够承受那些血色惨白的苍茫?

回头再看看我们的同学,曾经进出校园的身影已被时间分隔,有的伟岸,有的渺小,有的清晰,有的模糊,而更多的身影则是被历史的黄沙覆盖,就像这珠江浪涌滚滚向前,没有岸记得住所有浪的回声,也没有人记得住所有的同学。人生有缘得知己,最是相聚见真情,每一次难得、短暂的相聚,都把我们的友情链条连接得越发紧密。

午饭后,我们还没来得及分享相聚的快乐,又到了离别的时刻。我默默地将老粟夫妇的行李装上汽车,老粟打开车窗,挥手笑道:“这次见面,玩了,乐了,还是免费,有这样的好事,我们还要再来!”逗得大家都笑了,紧绷着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目送老粟夫妇乘坐的“别客”疾驰远去,我们在心里又开始酝酿下一次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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