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回到家,看到母亲的脑袋垂得更低了;银发,在母亲的两鬓一飘一飘的……我突然一扭身,悄悄地落泪了!时间走得这么仓促,我还来不及回望,以前为我遮风挡雨的母亲,也许今后就需要我的搀扶和支撑了。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地拿着我的手说:“九满,妈今年九十岁了,一切都是自然规律。妈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健健康康,活得好好的!”我看着母亲的手,好粗糙,好瘦小,心里一阵歉疚,我有多少年没有关注母亲的手了?

我不敢想象在未来的某一天,我的回家之路会在那一刻戛然而止。所以,这次回家,我推掉了所有同学、朋友活动,就是陪着母亲说说话。但我真真切切地知道,母亲之于我,我之于母亲,都极其珍重地对待我们的重逢。那天晚上,为了与母亲多叙一会,我便提出与九十岁的老母亲同睡。母亲说:“我们母子俩好久没睡在一起了!”她很高兴。

一躺下,母亲就愉快地说起她大半辈子的趣事。

我和你父亲婚后的第三年,你大舅便动员我们从三仙湖搬到土地更肥沃、生活更方便的下柴市来创业。那年冬天,你父亲日出而作,不辞辛劳地从稻田里挑来泥土叠高宅基,我则挪动着三寸小脚,起早贪黑地操纵着家务。夜晚,一碗芝麻豆子茶,几片辣椒萝卜,红红的日子火火地过。

随着塘坑慢慢的扩大,宅基渐渐的升高,我和你父亲笑在眉头喜在心,加上你大哥忙前跑后,蹦蹦跳跳,让我们在劳动中感受着快乐,在快乐中加快劳动的节奏,那时候,我与你父亲辛苦而幸福地忙碌着。

从母亲滔滔不绝的介绍中,我才知道父母年少时还有这么一段青涩的时光。我知道,母亲的心里何尝不是在怀念她年轻的曾经,那是她永远也无法找回的青春。

此刻,我仿佛看到当年的父亲,背着硕大的青石板,蹒跚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父亲的背影都被石板遮盖住了,从后面看,只能看到石板在挪动,父亲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那厚重的石板,压弯了父亲的背脊……

许久之后,母亲才打破沉默,慢慢地给我讲叙我幼年的往事。

当你蹦跳着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国家刚刚度过“三年困难”时期,农家的生活还十分艰难,我几乎没有一顿能够吃饱,自然没有充足的乳汁来喂养你,所以很多的时候,你都是在饥饿中度过。当我一听到你那饿得嗷嗷叫的声音,母爱便会在我心中燃烧,让我自残似的用力拧奶子或奶头让你尝到一点奶水,之后,含泪喂一些稀粥或米汤来给你充饥,间或抱着你去邻家求一些奶喝,就这样,让瘦弱的你艰难而顽强地成长。

母亲有些哽噎,但母亲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那天,母亲还给我讲起发生在我求学期间的故事。

你去县城上中学的时候,因为离家远,吃住都在学校,生活费一下子涨了许多。当我提出由你那几个已经成家的兄长来分担你上学的费用时,你大哥大嫂没有起到好的带头作用,还四处放言:“我儿子都不送他们上学,还送弟弟读书!”我当时就批评你大哥:“群芳呢!你不是不送儿子上学,是他们自己读不下去了唦!”你二嫂更是跑到我们家里来大放阙词,我告诉她,你不想送九满上学,可以不出钱的!面对你生活的艰难,面对你兄嫂的消极态度,委屈的我只有把一肚子的委屈深藏心里,在夜深人静时躲在房间里悄然流泪。你二姐夫知道后,对我说:“妈!九满能上学,绝对不能让他回来耕田,走我们的老路,大家一起想办法,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上学!”正在由于他们夫妻的坚持,反对你继续上学的兄嫂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九满,你不要忘了你二姐夫他们,你要懂得感恩……一扇封闭的大门被母亲打开了,那些故事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展现在我的面前,情节和人物加密了我原先的认知。

母亲犹豫了一会,一边“啪啪”地拍打我的脚,一边说。六七十年代,我们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多亏你大姐时常送点米回来。你大姐夫死的早,你大姐好不容易把她们的子女拉址大,可她那两个子女都不争气。唉!你大姐的命真苦啊!她这一世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哪天我不在了,九满啊!你要照顾好你大姐……我连忙应允。

“我说你啊……”母亲突然停顿了一下,“你可得习脾气、多宽容,免得夫妻拌嘴生气!”母亲对我说教起来。“阿好(我妻子),是一个不错的孩子,你一定要珍惜。”我应着。母亲舒了一口气,似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那一晚,是母亲眼泪流得最多的一回,也是四十多年来,母亲与我讲话讲得最多最长的一次。母亲把她做人处事的品行一字一句地传授给她快五十岁的儿子,有些话,她含着眼泪重复了很多遍,生怕她的儿子哪里没听清,哪里没记住。那一晚,母亲流出的泪是欣喜的泪,幸福的泪。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回味着。就这样,母子俩从戌时聊到子时,又从丑时哭到寅时,一起走过一个个人生的分岔路口,一起度过一个个家庭生活的关键环节……

不知不觉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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