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老,童年越年轻。仿佛一闭上眼,童年的日子就纷至沓来,尤其是下大的日子,离童年就更近。
  雪对万事万物都是一视同仁的,所谓天地一白。而雪天,也会让单调的冬天衍生出许多独特的快乐。
  七零后的童年快乐是贫瘠而纯天然的。尤其是到了冬天,除了踢毽子,跳格子,钉钉子,撞拐子,抽冰尜,就是打雪仗,而雪地里的游戏是最奢侈的。
  盼望雪的日子是漫长的,有时甚至都盼望的有点失望了。下雪天是寂静的,仿佛只有雪和万物说着话。“沙沙沙”,“簌簌簌”,像是一位老奶奶在回忆她这一辈子,不紧不慢,不温不火。而对于孩子们就最适宜了。我们就一群群的,在雪里疯闹,你追我赶的,嘴里还念念有词。不过,那时的儿歌特别少,流行歌曲对孩子们也不适合,只是听大人们哼哼呀呀半隐半露地唱“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就在一起嚷嚷着“为什么野花不让踩啊?踩了不可以再长吗?”于是,我们就在雪地里大声吼叫“路边的野花——随便踩,不踩白不踩。”接下来就是孩子们挑逗的坏笑,紧跟着跺几下脚,使劲踩几下雪,仿佛真踩了野花一样。长大以后才明白,原来“野花”是有着深刻含义的,真的不能随便“踩”。而童年多纯真,脑子里都是快乐,没有成年人肚子里的弯弯绕,一个“野花”也整出那么多名堂。
  有时我们在雪地里也过家家。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结婚了,把家里母亲的围巾当蒙头红,两个孩子跪在雪里拜天地,入洞房,那都是孩子们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词。“送入洞房喽!”孩子们就把“新郎新娘”往一起撞,然后四散逃开。那时,不知道拜天地,还有那么神圣的意义,而且一拜就是一辈子。在童年的意识里,什么都可以玩游戏,而游戏就充满了快乐。长大后才明白,人生就如一场游戏,而游戏却不只有快乐,而是五味杂陈的。
  童年多好,连快乐都那么轻盈,轻盈得如一片雪。那些看似最平常的游戏,在雪里做,都充满了浪漫的乐观主义情怀。而雪天能和伙伴们在雪里共度,唱着、跳着、跑着、笑着,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时间,哪怕付出代价,也觉得是值得的。那时,妈妈已经被埋在村头的坝埂上了。小小的土堆,总是我孤独时的遥望。那年冬天,爸爸也被迫去煤矿赚钱,来偿还给妈妈治病拉下的饥荒,而我在族长的说和下,被安排在大娘家寄养。寄养的日子不那么好过,七几年粮食紧缺,糠干粮最常见,难以下咽啊。可即便这样,我在雪地里疯起来,天气太晚了,回到大娘家,一顿鸡追狗撵之后,还是免不了挨大娘一顿数落和挨一宿饿。现在,那话还模糊地响着:“你个克星,也不贪夜。再回来晚,没人给你开门。你咋不跟你那妈去了呢,活着遭罪。”当时,我年纪小,只知道惹大娘生气了,有时也在心里恨恨地骂她“狼大娘!”然后,饿着就睡着了,过后还是忘不了在雪地里疯闹,那快乐远远超过我所受的苦,虽然奢侈,但千金难买。在贫瘠黑暗的岁月里,快乐多么不易,尤其是上天赐予的,我是不肯错过的。
  童年,因为雪,治愈过多少忧伤。只要奔驰在雪里,即使是再痛苦的事,也被稀释。那充溢在天地之间的快乐,无与伦比。或许头一天晚上还被大人训斥,仅有的棉鞋棉衣被雪弄湿了,需要在炕上炕干,在火盆边焐干,可是第二天就又穿着消失在雪里。雪有多大的魔力啊!勾得孩子们失魂落魄一般,就算那些在热恋中的人们也不及啊!而那些雪地里的游戏也永远无穷无尽,又那么动静皆宜。
  简单的在树林里藏猫猫太枯燥。站在雪地里分两队“鸡毛翎大砍刀”,短时间也颇有趣味。“炸炸炸果子,炸出油来是我的”,适合少数人的慢动作。“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玩一会也会腻。只有“攻山头”的战斗,一旦打响,永不谢幕。很难想象,游戏也有时代的烙印,七十年代,流行电影是《地道战》《地雷战》《英雄儿女》……那时的英雄情结特别浓,谁不想像王成一样,像李向阳一样和鬼子决一死战,下雪了,时机成熟。可是,往往又要在谁做指挥官上破费周折。最后还是由英勇善战的孩子担任。找一块坡地,两边是大沟,沟里长满了歪曲的白杨,地上堆满了白雪。武器也就地取材,树桔树棍皆可。最高级的是家长给做的木头手枪,往往是指导员才有一把。还有一个作战利器是打鸟的弹弓。有时推铁环用的铁棍,也是打仗重器。双方先隐避起来,蓄势待发,待到听到一阵哨声,作战正式开始。首先是远距离的雪球大战。我其实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伙伴们是以怎样的神速制造了那么多的雪球,短时间内迅速“开爆”,一片哗声。而伴随着抛出的雪球的,还有孩子们嘴里的口号,更是五花八门:“小鬼子,你爷爷来了。”“怕死不当共产党员。”“再过二十年,我又是一条好汉。”也有学王成喊的“同志们,冲啊!向我开炮……”雪球炮弹一样飞出去,四散炸开,白色的雪粒四处飞扬。爆炸的地点也是随处可见,地上,树上,人身上,最准的是在头顶开爆,雪溅得头上身上眼睛里脖子上甚至衣服里都是,凉凉的,更激发了斗志,又一轮的激战开始了。混战到杂乱的时候,什么武器都可以上。尤其是木棍打得生响,大有陈真打拳的阵势。喊着,嚷着,笑着,偶尔的也有哭声,跌倒的声音,指挥的声音,嘴里发出的子弹的声音,那叫一个乱啊,那乱得多么热闹啊,仿佛千军万马真的混战了起来。木头手枪是最神气的,谁中弹了必须倒地,而且不许再参加战斗。也有伙伴装作受伤的,在地上爬,继续投掷雪球。还有在雪地上肉搏的,弄的像个雪人,分不出敌我。大战最酣畅淋漓的时候,即使家长喊吃饭也听不见。仿佛天地间只有战斗,仿佛每个人都是英雄,轻伤决不能下火线。打啊打啊,一直到打得精疲力竭,喊不动了,也打不动了,索性就躺在地上打滚,匍匐前进,那样的趣味,哪有尽头。再看看脸上,脸蛋红扑扑的,还有汗水流下,头发上热气升腾,全身挂着雪,个个丢盔卸甲,脸上却全都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永远是“双赢”的战争,多么惬意。也有不服的,相约下次再战。
  童年的战争啊,哪有穷尽。大家往往回味着,忘记了贫瘠日子的清苦,有的甚至在梦里还喊着“冲啊,杀啊”的。唯有童年才有那么强的战斗力,永不疲倦。人不长大该多好,永远精力充沛,永远充满幻想,永远没有敌我,永远和谐共处,永远快乐无比。童年的伙伴,一生的想念。
  如今我们童年在一起玩的“侠女”把村长做得风生水起,平时被老师说的“没有三块豆腐高”的小高,做了某县城单位的一把手,那个上课被我用铅笔尖扎的呲牙咧嘴的小王做了私企老伴,平时疯小子一样的阿蓉当了老师还成了作家,那个满心坏主意的李大个因为误打死邻居蹲了监狱,那个一直坏笑的姓赵的家伙成了养牛专业户……唉,长大了各奔天涯,再不是童年的他和她。唯有雪,还在童年的岁月里静卧,永不老去。也牵引我们,在每一个下雪的日子,把童年深情地回望,回味悠长。每一个有雪的童年都别有韵味!
  可是,雪也有暴怒的时候,那时便出门不得,只能守着窗户静观大雪纷飞。至今回首,只有童年才下得起大雪,那么白那么大的雪。“少年不识愁滋味”,总希望雪可以下得再大些,覆盖全世界。一个纯白的世界适合静想。
  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生产队度过的。有时我感谢命运多舛,同时给了我一个与众不同的童年。下大雪的时候,队里也肃静起来,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属于我的。
  大雪可以安慰我一直空着一半的心,此刻我和小伙伴们是平等的,可以在雪里肆意地放飞想像。那时候书籍短缺,一些故事都是口口相传的。“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不回来,我就不会开。”那时的儿歌也精简,说着说着心里的空荡又来了,我就又逼迫自己全力以赴看雪。雪太大了,沙沙沙,好像在说着无穷无尽的话。是啊,我也有无穷无尽的话,说给谁听啊?阿玲的妈妈给她做得千层底棉鞋可暖和呢,红色的条绒面,站在白雪里格外打眼。有妈的孩子真好。她妈自己说也是从小没妈的,她有时看着我衣服破旧不堪的,就叹气、流眼泪,有时也给我洗一洗。偶尔她也慨叹:可怜的娃,奶奶没了,姥姥又下关东了,大娘二娘家孩子多都顾不上你,这苦日子啥时候是头啊!每当听她说到这里,我的心里也翻滚不停。记得中年后有一位朋友说:其实小时候没妈也挺好的,不知道想,就没有痛苦。我就苦笑着对她说:没有经历,就没有发言权。没妈孩子心里的苦,用一生去品尝。一生阴影,无处安放。
  于是我就想,这样的雪天多么适合躺在妈妈的腿上,让妈妈给抓虱子,刮虮子,捋捋眉头,讲讲故事。对了,阿玲的妈会唱《十二月花》,很苦情,很美。总之,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快乐的。
  可我只有寂寞。我努力使自己静下来,偶尔能听见大雪压断树枝的声音,我的心也疼痛。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自从没有妈妈那天起,心里就种下了悲伤的基因,看见什么都容易悲从中来。队里有一匹大白马,雪天也会成为我的玩伴。它总是喜欢用蹄子刨地,我就帮它喊口号。它打着响鼻叫,我也学它。爸爸就跟着笑。有时我让爸爸把我抱到食槽边上,用手轻轻抚摸它长长的马鬃,给它编辫子。我发现白马更漂亮了,眼睛里有一个调皮的孩子。偶尔爸爸许我牵着白马饮水,在雪地里悠悠地走,有时我真害怕它跑进雪里再也找不到,就紧紧地抓住缰绳。
  对了,雪天,爸爸用草筛扣麻雀,有时也扣住不知名的好看的鸟。爸爸的扣鸟技术比闰土还高明,半天就能扣住十几只。那时的鸟太多,麻雀还被称过四害之一。扣住的鸟当然都属于我,好看的放进秫秸笼子里养起来。那些麻雀就用纸包起来,放在火灰里烧熟了吃,喷喷香,可以解馋。我总觉得比现在的烧烤好吃多了,那可都是纯天然的。还有,下雪天队里的学校放假,我有时顺着破碎的窗户爬进去,翻抽屉里的小人书,《半夜鸡叫》《红星闪闪》都有,偷出来,看完了,再送回去。偶尔也有窃为己有的。唉,童年,窃书能算偷么?现在想来都余味无穷。
  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就想一件事——妈妈。妈妈长什么样呢?住在天上吗?会看见我吗?这些雪是妈妈派来看我的吗?她怎么舍得我一个人在这里受苦呢?没妈的孩子啊,寂寞是随时随地的。好在,雪会停的,跑出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童年的冬天是寂寞的,可是有了雪,就有了趣味,有了玩伴,有了美好。雪不会说话,可是却对我说了那么多的悄悄话。雪无比寒冷,却给了我比温暖更温暖的回忆。在那回忆里,土屋、老树、白马、爸爸、伙伴们永远都不会老,永远是年轻的模样。我后来看过很多雪,但都不如我童年的盛大、喧闹、有味。如今已近知天命之年,蓦然回首,仿佛记忆就在昨天,我感谢命运对我的馈赠,让我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余味无穷的童年,恰似那炊烟袅袅的乡愁,永不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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