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就要起程去北京了!今天把院子外一垛柴火晒干了,又整整齐齐码到了柴房里,好让妈妈烧地锅不犯愁了。在家陪爸妈这么久,还是依依不舍,没住够。每次回家,都照例会帮妈妈把屋里屋外、角角落落都整理一遍,女儿回娘家不要把自己当成客,有活干活、有力出力,这是农村的古训。
  厨房是重头戏,锅碗瓢盆,零零碎碎,犄角旮旯总免不了藏污纳垢。农村老人们都不用抽油烟机,嫌吵,不习惯,大家还和以前一样都敞着门做饭,油污厚覆极其难搞。高大的厨柜里,一批批被弟弟淘汰了的碗碟,杯子盘子都在里面,长久未使用,但妈妈却不许丢弃。最下层的柜角,高高一摞的二号老蓝边碗,至少得十几年没用过了,但仍旧保留着。在底下还摞着两个更老的蓝边粗瓷大碗,我知道妈妈更不让扔。每次我就只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清洗两遍,等换了厨柜泛黄的白纸,再把它们首先物归原处放回就行。
  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个碗可算是我们家的“老古董”啦,至少也有着五十岁的“年纪”。于是,旧时岁月里与它们朝夕相处,唇齿相依的一幕幕又在突然间从记忆深处缓缓地流出。印象中,从我记事儿就有这俩碗,所以我断定它俩的年纪一定比我大。听妈妈说这是当年俺爷闹着要分家,并要求家中长子我的爸爸,带着老婆孩子净身出户。我爸就抱了床上唯一的一床铺盖卷,带着我和妈妈到生产队的牲口棚去住。当天借了队里一布袋麦子,妈妈去存奶奶家磨面。把有同样遭遇的存奶奶可怜得掉泪,急忙在家中搜寻,先抢当家给了我们一条板凳,又向她妯娌要了根多余的擀面杖,最后拿出自家七个碗中的两个二号粗瓷大碗,送到了牲口棚。
  妈妈至今还能绘声绘色地复述存奶奶当时说的一段话:”这人呀,常年睡在地上可会造病哩。去捡点破砖烂瓦的,用泥巴糊个台子,把被子铺在上边也像个床,至少下雨不潮。只要有人就会有一切,穷没根,富没苗。好儿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妆衣。”妈妈每讲一次都是眼含泪花儿,我们也把这段话深深的刻在了脑子里。后来还经常听妈妈如数家珍地说那时侯的事:三翠大娘送的面盆,妮娃婶把女儿红美小时侯用的小胶碗拿来给我用,桂英嫂送的水瓢。有了大家的鼓励,年纪轻轻的爸妈就特别争气能干,更会勤俭持家。
  那年月一家比一家穷,谁家几乎都没有多余的东西。乡下人家吃饭、盛菜,用的都是这种粗糙的大瓷碗,既当盆又当碗。这种碗,口大底小,一碗能装上差不多半斤多的米饭,碗边都印有两条蓝色的带子。好点儿的洁白而光滑,质量次的上面有黑点麻点等瑕疵,样子显得笨拙而土气。当年的农民劳动非常辛苦,体力消耗也大。常年不吃肉,又少油缺盐,所以,乡下人使用的饭碗都大。之所以叫它二号碗,是因为还有比它大一号的,那一般都是饭馆用。
  我们的三口之家,就这样有了床铺,一人有了一个碗,这家给个盆、那家送个瓢,借钱买口锅,上山砍捆柴。就在村头的西南角,在几十双牛马好奇的眼神中,过起了一年比一年富有的日子。
  妈妈是个最会过日子的女人,一粒麦子米籽都浪费不了,把俭省节约发挥到了极致,对这俩碗更是无比爱惜。小时候就常听妈妈提醒爸爸说:“把碗往里放,别碰掉了。”那时侯,村里人家有红白喜事摆桌吃席,所用的桌子板凳,碗碟和筷子,都是要从村里的每家每户借来。要一个个给标上记号,或记住上面的某个豁口、某个裂纹、某个明显的瑕疵,到归还时就不易记错。我的妈妈总是毫不费力地就能从众多长得极象的大碗中,找出来我们家的这两个碗。
  日子虽穷,但如果爷爷不找茬儿耍脾气,我们也算是很幸福的。过日子该有的东西,爸爸能做的爸爸学做,妈妈能会做的妈妈做了,家里有了桌椅、案子、锅盖、扫把等物件。没过几年大集体解散分单干了,我们家居然盖起了三间新房。生活一天天好起来,几个姑姑相继出嫁,因为没了奶奶,她们都是住我们家。无论谁来了,妈妈不是杀鸡就是炸油条、包饺子、摊鸡蛋饼,而每次都会第一时间先用个粗瓷大碗给存奶奶和左邻右舍各端一碗。但是我看到妈妈自己每次都不吃,如果非让她吃不可,她就说做饭时被油熏的一点儿都吃不下。而存奶奶他们做了什么改样的饭菜,也总会给我们端来一大碗,就这熟悉的粗瓷大碗,当时好像就是连接邻里之间的纽带。
  还记得那时村边晒谷场旁有一棵大枣树,树身弯曲成弓,象一位被岁月压弯了脊梁的沧桑老人。每年夏天它巨大的伞状树帽,都茂盛得遮天蔽日,可爱的小青枣常把我们馋得流口水。有次几个小丫头一合计,就纷纷迫不及待地拣来小石头块使劲往树上投,试图砸下些枣儿解解馋,结果招来了路过的存奶奶一顿训斥。五六个小孩子一起不服地围攻她,她气得满脸通红,把我们臭骂了一顿。从那开始我就又怕她又有点儿讨厌她,每当她到我们家串门儿,我就不理她,嫌她嘴碎。妈妈为此还说了我一通,然后我更迁怒于她。
  在一个萤火虫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多的晚饭后,爸妈正摇着蒲扇在门口乘凉,我在拿着玻璃瓶捉明虫。存奶奶笑呵呵地,给我们端来了堆尖一小盆的大红枣,我马上羞愧的低下头。看着我吃枣,她就说:”青枣一点都不好吃,万一那石子再弹过来,砸了你们的头或眼多可怕呀”。爸妈没有问,已经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过后对我说:“话多的人一般都是为人真诚的人,存奶奶说的话一定要听”。
  但我对存奶奶的印象不仅这些,还有一些事想起总有淡淡的苦涩。因为爸爸是长子、我是长孙,妈妈上去就生了个女孩儿,这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注定不受待见。但是我很乖巧,看每天爸妈天还没亮就起床上地干活,我就想学做饭。她家和我们家各有一头驴,我跟着她一起放牲口时,她就一边纳又大又厚的男人鞋底儿,一边耐心地教我什么菜怎么切、怎么炒。我看到她的手勒出了血口子,嘴唇发白而干裂,腿上被老公打的有一个紫红的大包,然而她却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我不明白看起来开朗乐观话又多的她,怎么还有隐忍的一面?我知道,那时在农村有一大半以上的男人都打女人,而她们也只是哭一场骂一架就忍下了!但是从那之后我和她便越来越亲,而她比我整整大了四十五岁,我们可真算是忘年之交。
  可能是因为爱屋及乌吧,八九岁的我常常给爸爸抢碗用,总爱用一只细瘦的小手,托着存奶奶送我们的粗瓷大碗吃饭。妈妈极担心怕摔了,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后来干脆就又买了一套细瓷的新碗,那两个大碗就光荣退休了。不过在家里来客或过年过节,碗不够用时还会把它们请出来。妇女们在我家串门时,不免还会说起当年的囧迫,我妈总不忘感激地说起存奶送碗。而存奶奶却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俩不起眼的碗罢了,不值一提。”但是我却看到,我们那些年真离不了这俩碗。我们不止用它们盛饭,还用它喝水,盛药汤,拿碗买醋, —— 酸甜苦辣,无所不盛,都亳无怨言。
  日子越来越好,但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农村人也会特别注重过节的仪式感,会想着法子把仅有的几种粮食做出不同的食品,每次做了新鲜的点心或饭菜,也总是忘不了与邻居们分享。拿上家里最大的碗,盛上满满一大碗,妈妈也会亲自送过去。邻里亲情也就在这大碗一来一往的传递中得到了延续和升华。我家这俩又大又厚的碗,二十年来一直是传递这升华友谊的使者。
  过年过节时,大碗的用处也远远大于其他碗碟,尤其是做红烧扣肉时,它们就是必备的专用碗。妈妈将煮好的猪肉块,一块块仔细地均匀抹上鲜艳酱红的浓色,再切成薄厚一致,大小一样的大肉片,而后整齐地码进早准备好的那俩大碗里,点上黄酒撒上白糖,再放上大料和桂皮等佐料,就放进蒸笼里上锅,蒸熟。趁其尚未冷却凝固时,把准备好盛扣肉的碟子倒扣在大碗的上面,再迅速侧翻过来,去掉大碗,一盘香气扑鼻,外表光滑红亮的扣肉,就这样做成了。我们家乡这样做法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红亮诱人,大碗做出显得鲜美又大气。
  然而到后来,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又都说吃肥肉不健康,过节就不再这样做了。那俩好像已经不能再登大雅之堂的大碗,似乎再已没有了出场的机会!这些年里,无数次收拾厨柜也都说留着那碗有什么用?但是谁也没有忍心说出扔了它们的话。而且每次看到,也都禁不住说起存奶奶的种种好。一个普通农妇,活得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给人留下的故事也都是碎片化的,而每每想起她却让人感动和温暖。我记得出嫁后回村,别人看到我问候的话都是:你来了。而存奶奶却是:小红回来啦。就这点区别,足以弥补了我那种被村人遗弃的感觉,让我立马热泪盈眶。
  前年,九十岁的存奶奶在疫情中驾鹤西去了!当我从妈妈哽咽的电话中得知这个噩耗,顿时泪流满面,她半生给我的印象,那些清晰的音容笑貌,还有我们家厨柜里那两只厚实的大碗,又浮现在我的眼前。存奶奶就像粗瓷大碗一样默默地退场了,我也更理解妈妈收藏这俩碗的意义!
  留着这俩质地实在的大碗,是我们的一份念想,一份感恩之情。我们懂得这碗里不仅盛满了过往岁月中的甜酸苦辣,也装满了小乡村里那浓浓的烟火气与朴实的人情味。它也可能仅是两代人的记忆,过后就无人问津,但我们不会忘记它装过恩情,带着亲情,也盛满那个艰难岁月中风雨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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