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出生百天后的第二天,妈妈抱着我来到大山脚下姥姥家。
  小脚老人,茕茕孤单,足不出户,不便接我们。
  早晚都得来,这里风水好,且妈妈是姥姥的唯一,相依为命是妈妈恪守的忠孝。
  背靠大山,不愁吃穿,前有玉河,日子红火。这是姥姥的信条。
  外孙子住在姥姥家沾沾仙气,一准儿有福。这是妈妈的盘算。”
  姥姥喜欢姑爷大山,都说一个姑爷半个儿,要妈妈来山里,也是让姑爷上门的由头。
  爸爸的小名叫“大山”,这是爷爷的赐予。妈妈的乳名叫“水儿”这是姥姥的犒赏。
  有山必有水,山水本一家,我则成了山水的因果。
  从此,襁褓中的我,跟着妈妈开始了山水相依的生活。
  念过国高的爸爸在光复后的秋天,去了离大山十几里的镇上一家杂货铺学徒。从此妈妈带着我和玉河有了不解之缘。
  玉河是从大山上流淌下来的泉水f。大山独到之处是泉眼多,到处咕嘟,随地淌水,慢慢汇聚成流,山涧变成了小河。
  河水有时湍急,象片片碎银洒落,有时平稳,如一条玉带铺开,玉河,叫开去。
  妈妈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无形之中玉河成了妈妈的最爱,潜意思里妈妈赋予了玉河希望和寄托。
  妈妈叫“水儿”名实相附,水的特质在妈妈身上窥见一斑。
  水一样的肌肤,白皙嫩润。水一般的性情,温和柔情。水一样的气质,活泼正直。水一般的品格,透明包容。
  妈妈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如玉河里突兀的山石,随着水流变化,一闪一眨,明亮透澈。
  妈妈留了一头瀑布般的头发,象玉河边的垂柳,春风吹拂,乌丝鬈松。
  都说大山单调,日子枯燥,孰不知斑斓绚丽才是她的㡳蕴。
  清晨公鸡啼鸣,一轮红日喷薄,傍晚云霞缤纷,如火朵朵。
  天天锅碗瓢盆交响,日日鸡鸭鹅狗协奏,生活本真大抵如此。
  妈妈每天乳完我,都要把我搁在房梁坠下的悠车里。姥姥绽放脸上的皱褶,哼唱着只有大山听懂的小调,嘟囔着只有自己意会的小曲,悠来荡去,让我在悠车天地里自由放任。
  余暇,妈妈拾掇好要洗的衣物,左手挎着柳条筐,右胳膊夹着笸箩,信步玉河,留连水儿,成了妈妈习惯。
  平缓的河面如一面镜子,低头,娇好的面容接纳倒映在水面上的白云蓝天祝福。掬一捧河水浮在脸上,洗去锁碎和不快。喝一口甘甜,浸润着唇焦舌敝。扬一把河水,淘醉水珠里的太阳七色。
  不知名的山雀每天都要在河边柳树上叽叽喳喳,循声觅去,不见踪影,权当对妈妈辛劳的问候。
  淡泊享乐,安家操守,五禽成群,六畜満圈,抱翁灌园,高梁文绣,这是妈妈的生活追求。
  三月春色好时光,
  日昃肝食操劳忙。
  五更半夜逐家梦,
  来日方知是吉祥。
  和爸爸结婚后,妈妈很少回到山里,侍奉公婆,忙于家务,这是嫁出去的必须操守。
  偶尔看看姥姥,火烧火燎,来去匆匆。而今终于回到了久违的玉河,怎个不亲近,如何不动情?
  门前春柳礕翠,
  阶前青草芳芳。
  妈妈在河边索取生活所需成了常态。
  今天眨眼功夫,荠菜,婆婆丁,大脑崩,水芹菜,刺老芽,满满一筐。
  山菜功效,疏肝解表,升举阳气,排毒截疟,解热镇静,怪不得㨗足先登。
  河水洗涮,青爽脆绿,腰姿伸展,妈妈也跟着山菜水灵了。菜筐里盛装着春色,笸箩里塞满了芳香。天天如此,日日依旧。
  初春刚破土,
  时令先尝鮮。
  炸一碗鸡蛋酱,山菜成了饭桌上的绝配,可口下饭,不言而喻,可姥姥望而生畏,难以下咽。
  浆洗是妈妈的拿手活儿.,时常换洗被褥罩面,拿到河边的石板上,棒槌捶打,污垢打跑了,顺水飘走了。
  色彩不一的被罩褥罩在河水里飘浮,象案板上铺就的画纸,等待妈妈绘出杰作。
  大米小米熬粥,米汤黏稠,把晾晒的被褥面罩小心地放入装米汤的瓦盆中,细心揉搓后拿出晾干,简直就是妈妈心中的一面面旌帜。
  被褥换然一新,盖在身上别提有多惬意,爽滑、清香,好梦一定会从盖被里做起。
  山里人吃山里的味道,这是妈妈勤劳的选择。
  妈妈常常把大黄米、玉米馇子,用河水反复浸泡,待手指拿捏泡米成碎末时,妈妈拿到上屋石磨上碾成米浆,回家后沉淀发酵。两天后,包上小豆或其它馅,放入锅㡳,软火烧制,一刻钟,香气扑鼻。金黄黄,软黏黏,满屋飘香,吊起了垂涎的胃口。
  锅出馏,黏火勺,苏㧌子,玻璃叶饼如法炮制,山里人的一道美食。
  夏秋之交,养人的大山给人们提供了城里人眼红的,可望不可及的山珍,诸如:蕨菜、猫爪子、猴头,黄蘑、黑木耳。还有常野味的沙果、赤霉果、山梨、山葡萄、榛子、核桃。
  妈妈每次采撷回来,都要交给玉河浸泡,过滤,去掉十足的野味,留住充沛的山香。
  穿成串,再晾晒。房檐下的贫困一下子变成了富有。
  大山,妈妈的依靠,玉河,妈妈的依托。
  一晃,蹣跚的脚步走到了孩提,整天揺摇愰愰地跟在妈妈的身后。妈妈见我好动,鼓捣些她看不上眼的东西,有点儿疑虑。
  走路里倒歪斜的我,不逊小脚的姥姥,姥姥担心了,只能用灵巧的嘴巴告诉妈妈:“栓住。”
  妈妈应和“栓柱。”
  一家叫起栓柱津津乐道,朗朗上口。
  妈妈洁身自好,一尘不染,干凈得让人难以接受。家里纤尘皆无,院落一干二凈。姥姥守身如玉,朿身自修,独善其身难以理解。
  也好,窝窝囊囊,免得姥姥小心挪步,走路摔倒。
  每每跟着妈妈去河边,总要用细麻绳把我栓在河边大柳树上,活动空间半径两米,围着大柳树有什么好玩的?
  耍赖,倒在地上,眼睛眨巴,嘴巴噶哟。柳树参天,什么时候像柳树一样,离天近一些?什么时候走出直径4米的圈圈?
  身上灰土,头上戗毛,被妈妈拽到河里,从头到脚一阵搓洗。麻绳松绑了,趁妈妈不留神,两手一扑楞,窜出好远,妈妈一声尖叫:“小命啊!”
  妈妈心中的玉河是山涧和平地落差形成的,山上嶙峋着稀奇古怪的石头,急流冲刷,有石头的地方成了涧,没石头的缓地渐渐成了一个若大的水坑,积水越来越多,急流和平缓之间突出了落差,有点像瀑布,也是妈妈心中一道景观。
  大山流水,应该有个平缓地带,急与缓,合乎规律,矛盾统一,道法自然。
  湍急久了,该歇歇脚了,潺潺惯了,该收拢惰性,权作生命的驿站。休整后再出发,急功尽利好吗?欲速不达对呀!
  打这以后,妈妈放宽了我的玩耍范围,没有局限在大柳树下,而且延伸到河里,“栓柱”(住)依然。
  智者喜水,妈妈是智者吗?为了防止万一,妈妈找来爸爸冬天套野鸡尼龙魚线,一端拴在门框,一头扯给大柳树。两端都有卧钩钓魚用的小铃铛,妈妈用心良心,放任了我的玩隐。指定的区城,小河平㣪地带。时不时地钉铃,我也及时拽线,回答钉铃、铃、铃。两颗心一线串,连续钉铃不停,回家吃饭。
  天好时在“水儿”的怀抱,天黑了在妈妈的怀里。
  逐渐,无私自通地会搂狗泡了。妈妈嘴角翅起:“长大了,栓不住了。”
  水坑挺大,不是很深,颇有浮力,至今迷惑不解。是大坑?是泡子?是水池?是凹地?都不是,人的一生都是不解地.行走,宇宙无穷,尊重自然,就是尊重自己。水儿,我更喜欢!
  搂狗泡,一下子搂到8岁。山里的孩子开悟晚,妈妈舍不得送我上学。那怎么行,哽叽妈妈非要去学校。不是求知欲望多强,而是搂狗泡搂腻了。
  女7男8,这是自然生理的一次飞跃。思维超前,认知提早。如男孩儿,牙齿变化,脑子活跃,爱睡觉,爱运动。大人缺少的思维意识,父母觉得蹊跷的凡事。不然怎么有唐初四杰,太学四少?
  妈妈领我上学了。
  学校在河北,离姥姥家7里路,头几天妈妈担心,学校送接。不忍心,水儿怎么能离开玉河?
  妈妈执意送我过河上学,倔犟过河接我放学。那天,太阳扁担高的时候,妈妈挽起裤腿儿,抱着我过河的,到北岸将我撂下,殷红的嘴唇亲了我的额头,莞尔一笑,推我上路。
  蹦跶几步,回头一看,妈妈金鸡独立地在南岸水边。姿势绝美,造型最佳。可能站不稳,晃了两下,动作妸娜,比之大舞台的做作扭捏耐看。不!身后的大山就是妈妈的人生舞台,她要舞动勤劳,跳出富裕,扭出健康,亮相团圆和幸福。
  一天放学,归家心切,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往家尥。怎么?妈妈在河北边等我,见她背朝我,面朝姥姥家,手里捣着洗的衣服。
  好看,太好看了,这不是西施浣纱吗?
  妈妈?
  扯着妈妈手里的衣服,牵着西施过河。
  山脚下念书的孩子多了,去河北堡子里办事的人频了,堡子里上山采山货的人趋之若骛了。生产队事与愿违地做了一件好事——架桥。
  就地取材,桥墩柞木打桩,桥身松木杆横铺,桥面水曲柳顺垫,扶手一边扯一根井绳,不见壮观,只见简陋。上边走人,一步三摇,头晕眼花,好人一趟桥,堆挂了,斜歪了,丢瑰了,寒碜了。
  这天放学,赶上下大雨,怕书包淋湿,抱在怀里。妈妈耽心,拿手麻绳,走到桥北。
  见了我,脱下外罩,蒙在我头上,绳子揽在我的腰上。
  妈妈拽着我:“儿子,桥面嘀溜滑,容易呲溜例,桥身直晃悠,容易掉下去,要不是怕山洪下来,才不走这破桥。”
  又一次被拴住了。妈妈搂着我,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娘俩成了落汤鸡。
  站在桥边,看着河面,大雨滂沱,坑坑点点,不见水儿,我和妈妈成了真正的水儿。
  大山里病灾不多贝,遇见一次挺吓人。
  一天半夜,西院老史太太三孙子,咣、咣敲门。
  “谁呀?三更半夜?”妈妈披衣下地。
  “婶,奶奶吐白沫子了,快去看看,家里人都到沟外会亲去了,我害怕。”三孙子哀咕。
  妈妈叫起邻居,把松木杆绑成单架,桥是不敢走的,摇来摇去,不得摇到外婆彭湖湾?只能抬着老史太太䠀河。
  急三火四,黑灯瞎火,不留神沾水的脚呲溜滑,一个大仰巴叉子,单架一头压在妈妈身上。
  “哎呀!妈呀!”300多斤的重量,妈妈一只手撑着,寸劲,右手腕骨裂。
  老史太太贪吃蘑菇中毒,还需观察。妈妈疼的直冒汗,贴上大膏药,打了止疼针,折腾得陪老史太太在卫生院熬夜。
  爸爸把妈妈接到镇上去了。伤筋动骨100天,山水相依了。
  上下学没人接送,一段时间看不到西施。每天只有小脚的姥姥用东张西望接送。弄得我没了精神,整天捶头丧气。妈妈在多好,宁可再拴住,也愿意看水儿的水灵。
  冬去春来,爸爸领着妈妈,带着右手不能干重活的身子回家了。
  老史太太欢蹦乱跳“外甥女儿,啧、啧、啧。”
  爸爸好生相劝,让姥姥妈妈去镇上,姥姥不肯,妈妈死犟:“哪也不去,日常开支?还想让你回来呢?孩子姥姥没儿子,指你养老送终?”
  “山水会的,会的。”小脚的姥姥走向门外,能走多远?
  爸爸带我去镇上念中学了,住宿学校。去学校那天,妈妈领着我去了河边,笨拙地从树上摘下几片红叶,小心地放在水里,红彤彤地飘向远方。
  “好男儿,志在四方。”妈妈眼睛湿润了,栓不住我了,给我松绑了,好在和大山在一起,何时山水相依?
  应征入伍后,回到了阔别7年的妈妈爸爸身边。
  爸爸说;姥姥谢世了,三寸小脚丈量了人生一辈子,终于走到苦头尽头。咱们踩着她的脚印,走好人生这条路吧。
  河面早己封冻,再不能搂狗泡了,再也看不到魚翔浅底,鹰翱天空了。
  无处可去,和妈妈爸爸上山了,居高临下,玉河在山下勾勒出了远去的玉带。我会带着爸爸妈妈顺着玉河一直飘向远方。
  爸爸说:玉河污染了,早些年,山上迁来一家三线厂。专门制造玻璃钢,装炮弹的,以讹传讹?炮弹不能打到玉河吧?
  爸爸说:妈妈常哼唱
  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
  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
  高山常青,涧水常蓝
  妈妈,儿子在您身上参悟出“上善若水。”
  妈妈是水做的。
  “水儿。”
  山水相依两戚戚,
  阳阴互为总相宜。
  山挚为霞妆天宇,
  流水潺潺润大地。
  为人足踏良心路,
  逐名贪利终自欺。
  上善若水命好报,
  母子承系是天理。
  
  2024年4月4日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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