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是河南乡下的一个偏僻的小乡村。我们那的母亲都喊。小时侯,娘便是我姊妹几人身边的护身佛。饥饱冷暖,喜怒哀乐,事无巨细,娘都细心关怀,百般呵护。
  娘在我的记忆中,温顺,贤惠,勤劳,和蔼可亲。
  娘从来不发脾气,更没有和谁红过脸,吵过架。小时侯,我比较顽皮,每次闯了祸,娘都给人赔不是,回来却仍跟没事似的不再提及。有时,偶尔被父亲知道受到责罚,他就护着劝父亲:“小孩子,哪有不调皮的?说说知道就行了,咱不能犯个小错就跟他发脾气吧?”再说,娘和街坊邻居都合得来,不论谁家有事,她都主动过去帮忙。特别是妯娌(我的婶娘)之间,亲如姊妹,大小事情从不计较。所以,父亲每次责罚我时,许多邻人也都过来帮着娘说话。这样一来,父亲有时碍于脸面,也就饶恕我不再追究了。
  鸡毛蒜皮的小事如此,遇上原则的事情就不同了。有次和同村的发小一块偷人花生,被人撵到家里来。父亲二话不说,给了我一顿实实在在的棍棒。娘站在跟前,没有替我求情。却在我耳边轻声说:“这次记住了,男子汉,顶天立地,要学会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别为了这张嘴,再干丢人现眼的事。”声音虽然不大,却让我记了一辈子。
  娘特别重视尊老爱幼的“老规据”。爷爷奶奶走的早,逢年过节,娘总洗了手上完香敬了祖才让我们吃饭。父亲在家,娘总先给父亲盛(饭),他若没动,我们姊妹几个没一个敢动的。特别是家里来了客人,拿些好吃的,娘不说让吃,我们没有谁主动去吃。有邻居领着孩子来串门,娘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给孩子吃。为什么这么做,怎么做,每一回,娘都安排得头头是道。娘高小文化,这在当时农村已经很少见了。娘喜欢给我们姊妹几个讲故事:田间地头,阴凉的大树下,或是晚上睡觉前。娘给我们讲了一个又一个民间故事。那时,也不知她是从书上看的或是听说的,反正天天讲天天听仿佛永远讲不完。讲得最多忘不掉的,都是积德行善,和人在困境中如何顽强活下去的故事等等。我现在不屈的性格,多半都是出于娘的影响。
  娘心软,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看到有上门讨饭的,依旧省下一口给老乡。因为此事,父亲没少上火:“自己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功夫操这心?”
  娘听了,轻声细语跟父亲说:“有了多给,没有少给。咱多少拿点,也算是积点德吧!”
  父亲急了:“给,给!你说说,给了家里这几张嘴咋弄?”母亲听了,低着头不再说话。是啊,这个世界,还有多少善良的人有其心无其力?
  “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人这辈子,谁人不犯几回难?他人落迫时你伸伸手,也许才是最大的功德和帮助。”娘常跟我们唠叨这些话。这一点,对于娘来说,再清楚不过了。因为毕竟娘这辈子受的苦,犯的难,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身边,简直数都数不完。
  我清楚地还记得,那一年,哥哥得了脑炎,浑身发烫,时不时地吐。看着他躺在床上意识模糊,一直昏睡,母亲一边让父亲去村里请医生,一边领着我挨家挨户去借钱。不大一会,姐便跑着找到娘:“村里医生说他看不了,叫咱进城看。”娘听了,怔了怔,安排姐:“让你爹先收拾收拾吧!俺待会回去。”说完,咬紧牙继续一家一家地借。
  “村里医生说他看不了,得去城里看。”娘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听得人都明白:进城花费大,农村人负担不起。所以,每个人一毛,两毛,一块,两块。熟悉的,陌生的,母亲苦苦地站在别人的家门口,一步一个脚印跑了好几个村子。那时,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可一听说要救人,认不认识各家各户多少都拿些。如此跑了整整一天,凑出的钱依然杯水车薪。
  正当一筹莫展之时,有好心的邻人跑来说:“邻村有个在省城当医生的,听说医术高明。赶巧这两天有事刚回来,不如请他来过来看看吧!”娘一听,也不管认不认识,直接去请。还好,医者仁心。那位医生听了毫不犹豫,骑辆车子直奔我家……后来,哥哥终于得救了,娘却累倒在床上。
  接下来的日子自然是步步维艰:为了生活,父亲出外给人帮忙去了。地里农活有姐姐打理,而家里所有的负担都压在娘的身上。娘除了每天照顾哥和家里人吃喝,还要勉强撑着照料襁褓中的妹妹。全家人,好像成了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在无尽地煎熬中不停的慢慢前行。
  可即便如此,上天并没有怜悯命苦的娘。“屋漏偏逢连阴雨。”模模糊糊还记得,那是一个寒冬的深夜。幼小的妹妹连饿带冻,哭闹不止。娘起来点着煤油灯,摸索着想给她找点吃的。可怜那小小煤油灯,闪闪烁烁,屋子里昏暗看不清。娘于是端起灯四处寻找,万万没料到,一不小心,煤油灯就碰上了屋里的棉花垛(我们那种棉花)!一时间,干透的棉花瞬间燃烧。娘一看,顾不了许多,大声喊着姐和我的乳名起来快跑:“快,快!都起来,失火了!快喊人呐!”我和哥、姐,原本就被妹妹哭闹得没睡着。听得娘喊,衣服都没顾得穿,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跑。姐边跑边哭着喊:“救火啊!失火了,救火啊!”……紧跟着,娘抱着妹妹也冲了出来。
  此时,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毕毕剥剥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茅草屋也跟着一起着了火。远远看去,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恰在这时,父亲和村里出去干活的一帮人正好回来。一看见房子着了火,就大喊着救火立即分头行事:该喊人的喊人,该救火的救火。村里人都起来了,忙乱中,有人把我姐仨领回家换上了衣服。妇女们忙着压水(用压井),男的则不停地拎着大桶水往上泼。然而,仅靠人工压水,怎能扑灭那已燃起的熊熊大火?救到最后,村里人,一个个累得精疲力尽还是丝毫无法改变:大伙只能眼睁睁看着,几间破草屋被烧成一堆灰烬。
  家没了,娘愧疚不安。一向急脾气的父亲却没发火,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把原来住的地方清理清理,临时搭个塑料棚子。一家人,惊魂未定,就只好暂且挤在里面继续过着每一天。
  经此一劫,我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第二天,自觉早早起来跟着姐姐干农活。哥也是,书包烧得找不到了,只好草草下学跟着父亲各村跑(干零活)。剩下娘,顾不得喘口气依旧扛起了整个家。
  后来,经过多年的努力,我们家终于盖了几间土房子。可由于各种原因,姐年纪轻轻就不幸离开了我们。再后来,妹妹竟然也走了。这对于一个岌岌可危的家来说,简直就是雪上添霜。人常说:“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公,偏偏把如此多的不幸和灾难统统都给了娘?接连的摧残和打击,让娘终于再次倒下了。
  娘瘫痪了,躺在床上。父亲前后伺候着,再也不能出去干活养家。出于百般无奈,我只好离开家去了远方。虽是念家心切,却也只能勉强忍着,不敢轻易回去。
  有一天,忽然接到父亲找人给我打的电话。说娘有病越来越严重了,让我回家一趟。.我一听,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活,没回住处,就直奔车站。
  我知道,父亲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我回去。打电话催着回去,说明事情已非常严重。
  果不其然,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刚到家,就看见娘闭着眼躺在床上。父亲坐在旁边,愁眉苦脸地不说一句话。
  我心里颤颤的,过去握住娘的手,在她耳边小声地叫:“娘,我回来了一一娘,你没事吧?”
  娘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已说不出话。泪水,却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落。
  我心如刀割,抱着娘,轻轻的,一点一点给他擦去眼泪。我此时才真正看清,娘的一缕缕白发,已凌乱不堪;娘满脸的皱纹,已写满岁月沧桑。一时间,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知抱着她不停地喊:“娘,娘,娘!……”娘好像听见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而我,却明显感觉出,娘拉我的手突然一松。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再也抑制不住泪如泉涌。
  娘走了,真的走了,我不相信。睁眼闭眼,却总觉得她一直就在我的身边,默默地在看着,由着我发发脾气,使下小性子。然后给我做顿可口的饭菜,叫了一遍又一遍;或给我缝缝补补,嘘寒问暖,在我气馁时不停地给我力量,鼓舞……可醒来才知梦一场!特别是,每当夜深人静,漂泊在外的我,孤独无助时就忍不住想起娘。想起她,在一次又一次不幸的命运面前,冷静、宽容、坚韧、豁达;想起娘,佝倭着瘦弱的身躯,背着妹妹蹲在农田里前行的艰辛……想着想着,忍不住鼻子酸酸的,却忘了,陪伴我的,已不是娘。而是一个又一个,长长的,孤独无边的不眠夜。
  现如今,娘离开我已经许多年了。可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一举一动,依然历历在目,每时每刻都在我的内心深处不停地召唤。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娘在,家在;娘不在,人生只剩归途”吧!我真的不知娘走了多远,自己紧赶慢赶还有多少天?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娘,您老能不能歇歇脚?等儿一程,待我沿着你的路,坚强地走完每一天。再卸下沉甸甸的,苦苦思念。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与你相见……
  4,3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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