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老屋里,放着一架老织布机
  显然,已经很老旧了,上面布满了灰尘与蛛网,不用说很久没有用了。显然,可以看得出斑驳里的年代感,还有父亲对它的那一份深情。
  每次,父亲看见老织布机,都是看了又看,抚摸着,喃喃自语,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总是在织布机前,一呆就是小半天,睹物思人,我知道父亲是想我的奶奶了父亲的亲娘了。
  老屋前是小河,流水淙淙流淌着,河岸边的柳树槐树也生长得又粗又高,翠绿暗绿的枝叶交错筛成阴凉,落在河岸边。枝枝叶叶在春风里沉醉着,村庄还没有改建呢,老屋子一排排的,新屋子也拔地而起,但是,不影响老屋的存在,它们不卑不亢地伫立在那里,没有丝苟延残喘的气息。
  相反,一棵棵老树,恰如一位经历了岁月的老人,他眼光敏锐,精神矍铄,累弯的腰直在风里坚挺着,手搭着凉棚,远望着,好似在吟哦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老屋,只有每到年节时,我才跟着父亲回老屋去的,打扫一下,看询一下。再就是贴上春联和过门前,灶台上的灶王爷,也是年年换。然而,再次去时,依然,灰尘落满屋子的角角落落,蛛网一张张在角落和老屋子里挂起来,好似八卦图一样,一张张寂静无声地扯起来。就此说明,很久没有人光顾了,时光好似在这里停止一样,沉静,安然。
  最是令我不解的,就是每次,父亲都是要给闲置在一件宽大的西屋子里织布机,仔细地擦拭一下。然后再很认真的贴上对联。
  那些个对联,贴在物件上的都很精美。小小对联,红底黑字,非常鲜明,新鲜又喜气,在栏门口贴上“六畜兴旺”磨坊贴“乾坤有力资旋转,牛马无知悯苦辛”,尤其是在织布机上贴“上下龙张口,左右凤点头”。年年如此,一年也没有落下过。
  每次见到织布机,父亲眼圈泛红,里面有盈盈泪水在打转转。
  父亲就抚摸着织布机说:“娘呀,又想你嘞。”
  也不知为什么,听到父亲叫娘,我心里就会翻个,心想再大年纪也是想娘的,也是对母亲的感情最深厚的。而且,感觉人越是上了岁数越是想娘,想小时候的事儿。
  父亲站在织布机旁,眯起眼睛,好似往事一下子回到了身边,整个人遁入里昔日时光里,只听父亲喃喃自语到,俺就是在俺娘这声声机杼声中慢慢长大的。因此对这声音最敏感,每次听到,心里都会舒展,那声音,就好似母亲在哼唱,每次只要一听到,就能看见娘坐在屋子里,低头织布。织布机咔哒咔哒有节奏的声响,与庭院里的燕子呢喃声相遇,与梧桐树上的桐花像缠绵,真是好听呢。
  
  二
  父亲说这些时,我就会搜索一下记忆,因为我也同奶奶在一起过,仿佛间,好似也能看见,奶奶坐在树下或是坐在屋子里,安静地织布。桐花开了,落了,杏花开了又落了,燕子来了飞去,日头出了落下去,月亮在村庄天空上漫步。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奶奶没日没夜,在织布机前劳作着。
  奶奶一双小脚,很是精致要强的女子,她的穿着一直很朴素,却很整齐利索,人儿美丽极了。奶奶十里八村的美人儿,这不是她的优点,优点是她既贤惠又能干,操持家务,那是谁也比不上的。
  织布机,一台老式的织机,它凝结着奶奶一生的辛苦与劳作。用它织出来的布叫做老粗布,纯棉线的。很耐穿的,而且很吸汗,夏天穿着凉快,冬季穿着暖和着呢。
  其实,老织布机,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很是简单,是由四只木头立柱支撑起一个机架。然而,细细考究起来,并非如此,还很复杂呢。看看它的组成部分吧,是由踏板、座板、机杼、缯、线轴、卷布轴、梭子等等,再包括机身十几部分组成的。
  父亲说,它是纯人工的,不是电动的,人不动,它自己绝对不会动的。那些个零配件在人工的操作下,才开始工作的。织布机上的织布梭子就是在人工操纵下,一下一下将纬线织进经线的。这可是需要织布的人手脚灵活,配合默契,眼睛更是要眼疾手快,不得分心。
  因此织布的人,是很勤劳的,也是相当手巧的人。不然,还真是很难将一丝一缕的线,织成一匹匹布匹呢。
  我听了,就会不禁想起那句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我觉得,这经线纬线的一线线,手脚一起忙起来,更是形象。
  每次,想起奶奶织布的情景,父亲都会微微眯起眼睛,半天不说话,我知道父亲在怀念他的母亲。我也静静地回想着,仿佛间,看见奶奶抚在老旧的织布机上,忙碌着。伴随着奶奶一门心思的织呀织的,随着机杼声声响,一曲曲村庄里才独有的背景音乐流淌出来,在古朴的小村庄的上空,在每一个角落里声声回荡,悦耳,动听,令人陶醉,令人痴迷,也随之一匹匹布织了出来。
  其实,那时老家的织布机,几乎就是一家子的经济来源了。担负着柴米油盐,还担负着一家人的吃穿。父亲说,那时村庄里还是有几户人家有老织布机的,在当时,还并不算落后的,差不多成了当地村庄里独有的一种副业。织布机上织出来的布匹,不仅在当地深受人们的喜欢,而且,许多外地人也来购买这种纯棉的老粗布,回去做衣服,做被褥,包括鞋子帽子甚至袜子等等。还有的用在一些工艺品和家具上,因此,一时间咱们潍县的棉布很受各地认可,全国各地都有来购买的商人。
  当然,当时的织布机,与现在的是无法比的,相当落后,只能手动脚踩。因此,效率很低的,但是,成品的布匹质量很好的。
  虽然是日夜劳作,也织不出太多的布匹的,因此要夜以继日的加班加点去劳作。因此劳作起来很辛苦,夏天做得一身汗水,手脚起泡,冬季手脚又都被冻得生冻疮,但是,奶奶才不惧怕这些苦,心里想的是儿女身上的衣服要等着做,家里的油盐要等着去买,老人孩子都在等着织机来供用呢。
  虽然爷爷经商,也有进项,但是有亏有赚,奶奶总是觉得最靠得住的就是织布,一匹匹布织出来,心里最踏实,过起日子来,心里很安逸呢。
  
  三
  老织布机,就似它织出来的不一样,朴素,棉实。做床单汗衫子,那是相当的好呢,那可是纯棉布的,厚实,吸汗,穿着柔软,耐磨耐洗,而且是越洗越柔软,穿着越是舒服。
  我也记得,小时候,穿过这样的粗布的。因为奶奶认定了老粗布的,别的布从不认可的。总是说这老织布机织出来的布,就是好,好似自己为人做事一样,实在,诚恳,厚道。丝毫不掺假,用着放心,是在,又可靠的。
  那时奶奶年纪已很大了,依然眼不花耳不聋,也依然用老织布机来织布的。
  奶奶将布匹织好了,就寄给大姑小姑和二叔再就是我们一家子。奶奶还要亲自写信,一再嘱咐,每一块布的用途,蓝色灰色布块给大人们做衣服裤子,天蓝色水蓝色的给小孙孙们做衣服做裤子。玫瑰红块给妮子做衣服,粉布块做裙子,花色的做小衫子,黑色布匹做鞋子帽子。再就是雪白的布匹用途大呢,做被里儿,做床单儿,做汗衫,给小婴儿做尿布……
  奶奶不仅把布匹织出来,还要颜色的。
  我在奶奶家住着时,不仅喜欢看着奶奶织布,更是喜欢看着这老织布机,把一匹匹布织出来,一匹匹从织布机上取下来。当然,那一匹匹织好的布匹,一般都是白色的,也有花色的。其实,那些简单的竖条花布,只需要经线按照一定的排列顺序变换不同的花色就可以了。若是织横条的花布,经线不需要做什么处理的,花样就可以多很多。奶奶好似仙女一样,灵活的手儿,随意那么一改变,很快就织出来有色彩的条纹不同的布匹来。奶奶说,想要织出不同色彩花格子布,关键就是梭子里的线不同,花色多的,经线、纬线颜色都不同,颜色越多,织出的布颜色也就越是鲜艳。每次看着奶奶织布机上织出来不同色彩,五颜六色,花花绿绿花格子布时,我都欢快地又是歌又是舞,兴奋极了。
  然而,这种花色还是不能满足人们的需要,人们就把织出来的白布根据需要染成所需要的颜色。
  奶奶也会染布。每次奶奶染布时,我都会跟着小姑一起给奶奶打下手。奶奶都是说我们越帮越忙的,但是,奶奶并不阻止我们的,一会去提水一会抱来柴禾一会帮着灶下添柴禾……真是什么也少不了我们,其实,碍事的很,奶奶却喜欢着呢,尤其是夸我:妮儿,真是勤快呐,好孩子。得到表扬的我,更积极了,累也不说了,忙得是汗流满面。
  奶奶先是在天井里支起大铁锅,煮上一大锅子的水,先把布煮了又煮,梧桐树下,花影摇动,庭院里缕缕花香,鸟儿也飞了来,不啼也不叫,落在高高的梧桐树上,静静地看着奶奶忙碌着。
  奶奶在一直特大的缸里,对好了颜色,先是用一块小小布头,去试验一下,看看颜色深浅,感觉是想要的颜色了,再将大块的布匹放进去。
  在煮布之前,奶奶说布匹还是需要一些必要的步骤的,比如要退浆要煮炼还要漂白,这些步骤一个也缺少不得的,否则,染出来的布匹,就不好看,会染花,会染得不均匀呢。
  我最细化奶奶染出来的玫瑰红,一直喜欢用那样的颜色做衣服穿,小姑也是一样喜欢玫瑰红,每次奶奶染好了用玫瑰红布料,就给我和小姑各自做一件小衫来穿。穿在身上,我和小姑都成了世上最美丽的公主,幸福极了。
  看着奶奶坐在有些幽暗的屋子里,在织布机上忙碌着,就好似在抚着一架大大的钢琴,我会学着小姑给篡改了的读那首《木兰诗》:“唧唧复唧唧,母亲当户织.一闻机杼声,又闻母歌声。”
  哦,仿佛间,又一次闻听到了机杼声声,闻听到了奶奶在轻轻哼唱,一阵阵,又一阵阵在村庄里流淌着……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半生的时光,我才弄明白那道铅笔划痕代表着什么,背后隐藏着什么。 那天,三根瘦长的手指头捏着铅笔,悬驻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空。我的心脏嗵嗵地跳着。窗外法桐枝叶间的蝉鸣起起落落,更反...

关山草药里面最受人待见的应该是党参了。 党参为桔梗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根茎,根圆柱形长而梢粗,一般不分岐,顶粗大,根头部有多数茎痕,表面呈淡灰棕色粗糙皱纹且有疣状,突起茎缠绕往...

玉莲嫂 一 在农村,家长里短的事确实不少,好像这是一个永远说不完的话题,过去是,现在也是。 退休后,回农村的次数多了,待的时间长了,自然就和乡亲们打成一片,少了隔阂,多了亲切,...

结婚那天,你被赐于一个神圣的称呼“新娘”。我是这样理解这个高尚的“新娘”一词的:像母亲一样关心、照顾自己的新的“娘”。从结婚那天起,你接过老娘照顾我的接力棒,继续承担其工作...

春夏之交,心静景明,带着崇敬的心情拜望87岁高龄的恩师。精神矍铄,容光焕发。案头搁置撰写的‘百年沧桑’手稿,耄耋老者,熟练通达,不负暮年,后生欣慰。 东宫白庶子,南寺远禅师。...

“粮浆盆子”顶在头顶的那一刻,我泪如雨下,情不自禁放声大哭:爹呀,你怎么走了……妻子和妹妹等亲人哭声连连,悲伤不已。而大东一声高呼:起!亲朋好友用手臂抬着父亲绘制了大五彩的...

一、审美审丑·大辩论 大约两年来,我一直在考虑此文的写作,不断思索、随时记录,一直在和自己“争执”“辩论”,一个我裂变为两个,我成了矛盾体:A我+B我。 争什么?关于母校的美与丑,...

不是我到的早,迟到是莲一贯做派,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了她的不守时,所以从没抱怨过她的姗姗来迟。 独自一人置身于阳光暖暖微风习习的田野间,心底填满了别样的情感,等待不在乏味。 我跟往...

二零一六年国庆节,市区大街上到处都飘扬着鲜艳的国旗,大街小巷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各大超市都在趁着节日热火朝天的搞促销。那年我正在超市上班,下午五点多正是超市最忙的时候。我的...

一 一直以为,这首歌就是一首歌,是一种唯美浪漫的抒怀,唱唱而已,尤其是在春光款款的胶东半岛这个地方,要找到那个地方,不易,唱归唱,放进梦里就可以了,不必当真。 我感谢地域性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