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可以阻挡,在这一刻,你就像命定的花朵,在我的怀想中绽放……”
  当一切。在夜的静中。浮现——摘自《西部,怀念中的苍茫》
  天空开阔,大地沿着山峰、河流、青草,不断地往辽远逶迤。这是新疆,八月,大星悬在头顶,湛蓝,与遥远的雪山的白,以及身子底下青草的青,组成了可克达拉迷人的夜晚。气息是新疆的,风是新疆的,流动的水汽与到处散发的食物的香气,充溢着,旋转着,人在其中,歌在其中。那一刻,纵使你五音不全,毫无乐感,你也会情不自禁地跳动起来。整个大地都在跳动,整个草原都在跳动,整个星空都在跳动,整个可克达拉都在跳动。你,远道而来的灵魂与身体,能不跳动?
  真的跳动了。我这个一向笨拙的人,也随着旋律,加入到了跳动的人群之中。没有陌生,没有距离,跳着,唱着,时近时远,时分时合。不同民族,不同语言,不同文化,都在这里成为大地的一部分,星空的一部分,可克达拉的一部分——因着这一部分,我们尽情地喝酒,尽情地喝。喝着喝着,便睡在了青草之上。
  多么清新的气息啊。似乎是源头的气息,又似乎是归宿的气息。似乎是人心的气息,又似乎是万物之心的气息。
  沉醉其中。篝火还在燃烧,很多的人还在跳舞,唱歌,音乐声将整个可克达拉包裹着。而相比于草原的辽阔,这种包裹仅仅成了一叶帘子。星光随便一撩,便进来了。那些正在行旅的人,随便一撩,也便进来了。
  那时候,当我半醉半醒躺在青草上的时候,我是不是想到了《草原之夜》,想到了那琴声、那姑娘,那飘逸得如同水汽的爱情?
  也许都想到了。到了可克达拉,你不可能不想到爱情,你也不可能不想到那姑娘,你更不可能不想到藏在心里的那些温暖与忧伤。
  火光与星光之中,可克达拉犹如翻开的书页,又像被鼓动而出的音符。人在其中,没有人听你具体地说些什么,倾诉些什么。所有的心,都在同一个旋律上舞蹈,都在同一种回忆上歌唱。
  ……终于,音乐声渐渐舒缓下去了。
  天空与大地在半夜走到了一起,可克达拉,在狂欢与诗歌之后,将爱情与回想交付给了水汽与晚风。所有人意犹未尽,但所有人又都适可而止。这或许正是草原的精妙与细致。我们回到草原上的旅馆时,星光一直追随在头顶,而有一瞬间,我抬头,仿佛看见迅疾的流星。它就如同我青少年时期在乡下丘岗上所看见的流星一样,硕大,明亮,带着无尽的苍凉。
  然而,夜并没有结束。可克达拉之夜,以另外一种方式,再次打开。
  大家聚在旅馆的房间里,走廊上,喝酒,唱歌。我们来自十几个不同的省份,从前我们除了诗歌,便是时空意义上的陌生人。但现在,我们形同兄弟姐妹,特别是伊犁当地的朋友,那种言语不多、却让人感动的真诚,使得你只有一杯一杯地喝酒,只有一句一句地唱歌,只有一次一次地拥抱。只有在这大草原上,在可克达拉,拥抱才能成为比握手还自然的动作。
  草原的黎明来得迟,天空澄明,雪山高远。昨夜的篝火,早已被青草覆盖。风吹青草,风吹可克达拉,风吹人心。而那时,我们还在歌声与酒香之中。旅馆走廊上,露水湿润。很多人倚靠着廊柱,深深地拥抱起可克达拉之梦。
  那一夜唱了多少歌,诵了多少诗,说了多少话,喝了多少酒?没人记得清,也没人去说去记。在草原上,在可克达拉,不喝酒算什么?不喝醉,算什么?醉了不唱歌,算什么?唱歌不走调,又算什么?歌到深情处,不拥抱,算什么?拥抱了,不流泪,又算什么?
  
  欠债琅琊山
  
  琅琊山是美好的。第一次去美好的琅琊山,大概是1980年代最后一年。秋天。山很静。幽静。鸟鸣山更幽,泉流水更静。虽然是座并不高的山,但植被茂密,深秀之致,让人流连。
  我们是随着当时的省散文学会来到琅琊山的。活动中来了很多大家,记得有张锲,还有江流等。操办活动的是著名的白榕先生。他身材微胖,戴着眼镜,见人就笑,很让我们这些来自基层的无名作者放心。从滁州车站下车,再坐三轮的士上山,循着通知上的地址,一直上到琅琊山顶。会议在中国作协之家召开,印象中那座楼房叫文采大厦。报道时,正碰着一个一看也是基层来的作者,与会务人员争论。我站着看了会,明白是为了钱。会议要交费五十元。我也一下子急了,自己口袋里也只有四五十元票子,倘若交了,连回程车票也没了。但我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继续看。他们争论了很长时间,结果是暂时入住,提交白榕老师处理。
  有了这先例,我也大胆上前,如法炮制。在报到簿上备注栏内写了“会务费暂欠”。那是我第一次参加严格意义上的笔会,所有来的名家,非名家,都让我仰望;而更多的时间,是在琅琊山水间行走。花,让我伏下身来细嗅;水,让我掬捧在手沁凉;钟声,让我年轻的心沉入悠远;而那些名家们侃侃而谈,又让我打开了一方天地。琅琊之美好,尽在山水,人文,与散文之间也。
  因为认识的人很少,大多时候,我犹如一只飞入琅琊山的鸟儿,独自停在枝头。好在很快就有了说话的同道,就是那位报到时与会务人员争论的作者。他居然就是桐城邻近的庐江人,在一个乡镇上工作。我们很快有了共同语言,甚至对参会的名家们开始评头论足。我们都既写诗,也写散文,又都在基层工作,都是带着一颗殷切的心来,不仅仅看山水,看人文,更重要的是接受文学崇高的教育和熏陶。
  在醉翁亭,我也想像欧阳修老先生一样,醉一回,在琅琊的山水中陶然自乐。我读着《醉翁亭记》,想象着八百多年前,太守带领一众人员,读山阅水,逸兴遄飞。而流觞曲水,列坐其次,人在山水之间,山水在时空之间。那种廓大,那种境界,那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自然,也许正是人生的终极企求。太守之乐,岂是独乐?他的乐,一直绵延至今,成为来琅琊山之人的众乐。我那时太年轻了,无法理解太守之醉,更无法深入太守之乐。只觉得琅琊山水,因了太守,而名传天下。一座山,一个人,一篇文章,成为千古盛事。作为一个刚刚入道的作者,心能不为之所动?就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哪怕有片言只语,能如此般存留在人世间,也是伟大了。
  三天活动,一晃而过。名家们走了,我们也得离开。会务人员找来了,让我们交纳欠费。我和那个庐江小伙都拒绝交费,理由是得留着路费,否则回不了家。会务人员无奈,经请示同意,但让我们写下了欠条。我们上了回程的车,两个人窃笑:“虽有欠条,但人走了,能奈我何?”
  秋天将尽。琅琊山成了记忆。我这不喜欢写游记的人,至今也未写下一篇关于琅琊山的美文。琅琊山的美好,一点也没有因为时光的消逝而变淡,以至于后来多次再去琅琊,心里翻来覆去的,还是第一次去时的美好。
  当年十月,我接到来自滁州的信件。是会务组寄来的,让我将欠款汇过去。我居然一下子犯浑了,下定了决心不交。并且打电话给庐江的小伙,他比我更坚决。两个人铁了心,虽然后来对方多次催促,信件、电话不断,反正我们不理睬。过了半年,大概是感觉碰上了流氓,他们便罢手了。一笔五十元的巨债,就此被我们成功地赖掉了。要知道,那时候五十元,能买四五十本书呢。
  若干年后再去琅琊,心里竟然发虚,觉得自己欣赏了琅琊山的美好,却欠债,生怕那草木山水向我讨要。当然没有,琅琊山一如既往地美好。我也就心安了。我甚至想:我赖债,主要还是为了买书。书和酒一样,都是欧阳修先生所爱。为所爱而欠债,岂为过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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