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何用荠菜构筑我的春天菜谱菜系?原本是出于对荠菜品性的理解。卑微到尘埃里,却是山野里最争春之物。凌冬而不死,逢春孕野香。
  荠菜香,香了我的整个春天。可不是简单的齿颊生香,而是有香彻骨,使我从骨子里爱上春天。
  江南仲春,桃花烟雨,草木生香,迷蒙熏魂。胶东半岛的春天,有了荠菜,更是一下子就盈香了。梅是东风第一枝,可赏得意;山野中的春天第一香,属荠菜。仲春了,寒气不散,草枯地荒,但荠菜肩负着野香的使命,硬是从枯草荒地里,睁开眼,探出头,可胜春寒?令人觉得那种嫩,脆弱却坚毅;那种绿,微妙而不输盎然。
  黄土地皲裂着细细的口子,为的是吸纳春风灌入,荠菜抓住每一缕春风,要将微绿酿成香献给春。有人说,那是土地的皱纹,我却以为是土地的笑容,笑开了肌肤。那些在湿地处的荠菜,早就铺开了叶片,任阳光和水分滋润,这是不肯辜负春的好;那些在旱地的荠菜,挣扎着出土,将周围的泥土拨开,成一个小小的酒窝。从微尘崛起,含笑以对春光。我曾匍匐,尽量靠近,闻荠菜香。满是春阳的味道,缕缕不浓,荠菜不断酝酿着,我觉得是“细香”。我喜欢诗人用“疏影微香”(苏轼《减字木兰花》)来形容,如酒如茶,我喜欢浓香型,也喜欢荠菜的淡淡微香,是怜而喜欢。
  在有荠菜的山野,春风是香的。不可言喻,我便张大口吞着春风,让香染心。
  山包包,田块块,春风围裹,地堰上,荠菜如星辰,真容易走进诗境,在合适的地方,诗意袭来,根本挡不住。
  词人辛弃疾在荠菜上发现的春天,“春在溪头荠菜花”,有花便有香。陆游春游,“春来荠美忽忘归”,我想象他一定是以博袖撩香而忘归。郑板桥吟“三春荠菜饶有味”,身在异乡惹乡愁,乡愁无荠味不纯。其实,荠菜开花时,我的心情很复杂,此时荠菜根茎叶俱老矣,不能食,我宁愿看作是荠菜绽花还为染香,一点也不给荠菜腹诽之词。曾咏句子释怀——荠菜开花惊我眼,意将绿香变花香。
  诗词里,若没有荠菜香,我觉得野趣遂减七分。谙熟几首诗词,赶往山野,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带香而来的人,春天能不喜欢我?我看好自己的这份自作多情。
  
  二
  逢友相聚说春光,我便把一春吃荠菜闻野香拿来作话题。感觉新鲜,新鲜度只有荠菜可比。春香有寄托,荠菜成菜谱,一谱满春餐,占满了早中晚三餐。
  顿顿荠菜吃不够,我可能是受了小时候门口邻居六母的影响吧。胶东春,风儿大,六母在东院就把声音传到了我家,她喊,弟媳妇啊,走啊,去馋荠菜去!六母称我母亲是“弟媳妇”,本来非一个姓氏,却格外亲。那个“馋”字很要命,一直让我这些年,每食荠菜就有馋的感觉,厌食的毛病在春天并不发生。面对苦日子,馋一把荠菜香,这是六母的乐观,粗茶淡饭有大香,山野菜味饱春光。
  曾经的时光,带着浓郁的香气,如果没有荠菜,春天是逊色的啊。
  荠菜饺子,把野香全包裹在面皮里,绿色,香味,收归在元宝一样的美食里,鲜香不能跑。温水一焯,荠菜绿意经不住温度,热情奔放,绿意泛浓。碎肉末几许,干海米数粒,炒蛋几片,或者干脆就主打独唱,根本不用配料,韭菜或葱花,点缀其间。薄薄的面皮怎裹得住绿意,朦胧的美,居然让人垂涎。滚水沸腾,饺子欢悦,主妇先闻香。放进铛里,油少许,翻几个个儿,焦黄酥脆,荠菜香先冲出来。这不叫锅贴,我们这里就叫“荠菜贴”,诗人陆蒙龟发明了“烟华贴”,简直可以媲美!食物早就进入审美领域,我可能是刚开窍,就美不胜收了。
  饮食这东西,在于变化。荠菜根儿,艮揪揪,有咬劲,很劲道,切碎了,包饺子,捏馄饨,叶子就做个汤菜,饺子在荠菜汤里跳跃着,不准别的菜味来中和。一艮一软,艮中带着一点点脆,是鲜脆,将鲜度香气提升到一个崭新的境界。总喜欢海菜作馄饨汤,用了荠菜汤,立刻变了味道,春野气息,绕瓷碗,入口腔,打开味蕾原来是这么简单。在荠菜面前,我向来奉行精致主义,自我劳获,吃着开心。
  我家还发明了一道菜——豆腐皮包荠菜,叫“菜肠”。妻子说,常吃常(肠)香。这个词啊,我真的佩服出自她之口,这是谐音修辞。打开的不仅是食欲,还有一份文学的情怀。有人说,文学在当下无用,我觉得说过头话了,能够让吃山菜的日子变得诗意,谈什么无用论。
  荠菜豆腐丁,白和绿,色彩的搭配,太亮眼。
  春来,海虾米,趁鲜去皮,整个儿放进荠菜汤,那真是一种意境,我称之“虾米斗荠菜”。
  平时吃海苔,是一种咸鲜,海苔包了荠菜,山海相逢,谈什么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山海一味都有了。
  一道“蛋花”,更喜人。鸡蛋砸在荠菜汤里,绿色做道场,鸡蛋的黄和白,仿佛睁大一只眼,期待着。蛋香菜香,如此香馨融合,有香如醉的美感。
  荠菜,是一种可奢可简的材料。来一碗“荠菜疙瘩”,疙瘩汤在我们这里又名“珍珠汤”,荠菜相配,那是一碗绿珍珠,真的是养眼,也养一份奢侈。
  豆类最喜荠菜,掺和进豆面,做成窝窝头,那叫“荠菜球”,团圆的含义,不只是汤圆能表达。空空怀旧,一闪而过,吃一顿荠菜球,将旧时的情挽回,懂得了日子在艰难中始终不失美好。
  荠菜拌饭,吃过?米粒染绿,菜香米香,跳跃在口腔。
  如果不舍得吃荠菜,那就切成荠菜碎末,什么菜都可以撒上一点,并非调料,胜过佐料。一股山野的春香,是任何一道菜的主流,荠菜建立起了我的春天主流意识。
  可热可凉。荠菜一过温水,绿色泛亮,就像点亮了生活,凉水过一下,切碎,掺和上花生米碎末,几滴食醋,可以吃出别样的香。拌上龙口粉丝,菜香,粉丝香,花生香,香不倒牙齿,直入胃口。
  煎饼卷大葱,这是山东鲁西南一带的经典吃法,也是山东人的代名词,我以此为荣。有人怀疑是否就像吃一张A4纸,味道寡淡。口味的形成,来自各种因素,那份简朴的情感,就在那个“卷”字里,不是当下所谓“卷”,而是带着粗犷和豪爽。我在胶东半岛,也沾了点边,喜欢挤出几滴海天面酱或四海面酱,荠菜蘸面酱,那香味沉厚得简直咬不开。有时候捎带着挖了几棵苦菜,又生出苦香味道,难得!
  我尤其喜欢荠菜饼。可惜“春饼”这个词被福建人最先抢注,其实春饼这道美食,属于荠菜,没有春来第一菜,怎么敢称“春饼”。那年在上海的春饼店点了一份春饼,抱怨没有荠菜,人家为难,就给上了一份莴苣菜,说凑合着。看看,馋了野菜,人家都这么通情达理,这么理解人。
  出于“报复”心理,每年的荠菜应季时,我就几乎天天吃炊饼,懒得慢条斯理卷荠菜到面饼里,直接填料。纯荠菜的,野味不失;添肉末的,让野香肉香融合。尤其是将荠菜打成绿末儿,这是“包鲜”,汤汁浓浓,菜香充分释放。日子,就看怎么打理,稍微改变都会让人惊喜不断。
  世有千层饼,少见荠菜百味饼。颠覆了认知,爽了口味。在荠菜香里求奇寻味,与众不同。
  
  三
  能够吃出一种经典,我觉得这才是饮食文化的根。读洪应明的《菜根谭》,我倒是嫌自己嚼菜根的日子少了,于无香出寻香,也是我的“菜根谭”。
  生怕香不外溢,想起当年六母说的,荠菜的香把个烟囱都裹住了,那是说荠菜香蕴在炊烟里。炊烟,是一道不会消失的乡愁,六母们在苦日子里,一缕盈香的炊烟,慰藉了眼光和嗅觉。
  我想写这篇文章时,朋友说,给你个题目——荠菜的一百种吃法。题目很大,但只有如此,才能表达他对荠菜的好感吧。情感,我也喜欢用数字表达,三千白发,未必细数;万种风情,言其太多。一百种,是满满的喜欢。
  我感谢古人,感谢诗人,是他们教会了我们怎样饮食,例如苏轼笔下的那道“荠菜羹”,“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次韵子由种菜久旱不生》)陆游吃了叫“东坡羹”,品牌打出,遂风靡天下。一道圣旨,未必人人尽知,一道“东坡羹”,千年盈香。很喜欢苏轼,因他而成的美食品牌太多,“东坡肉”打头,“东坡鱼”、“东坡肘子”、“东坡豆腐”、“东坡春鸠脍”、“东坡茯苓饼”……一个美食家,若有一项专利权,就了不得,苏轼却是可以拉出一串“东坡”牌子。想起我的母亲做羹,敲一两个鸡蛋,多加切碎的荠菜,入锅,或蒸,或煮,出锅就是绿糊糊,香气格外加浓,养着眼,缠着牙齿。什么也不再吃,三两碗下肚,神旷心怡。那时我只知大吃,却不曾给母亲的羹一个名字,半个多世纪,老品牌了,我现在就给名——母亲羹。春味至简,春天的味道,无需加上太多的东西,荠菜很好地诠释了这个哲学简语。不必删繁就简,不必刻意求简,简到只有一道荠菜绿,大道至简,菜肴也至简,理儿相通。
  挖一阵荠菜,坐在地埂歇歇,远处也有女人提篮挖荠菜的,突然想起王宝钏和薛平贵的故事来,故事带着香气袭来,不能不还原故事的细节。薛平贵随军出征,王宝钏独守寒窑,以挖荠菜充饥。薛平贵就是在一个春日回乡,看到野地里的王宝钏挖荠菜,相拥而泣。故事很简单,夫妻团聚,一把荠菜,薛平贵吃出苦涩的味道,王宝钏此时吃出了甜蜜。
  苦中有香甘,这也是生活哲学关注的。苦和甜,都在荠菜里,味道之厚,天下花草不如荠菜。18年的婚姻,搁浅而不沉没,荠菜的劲儿好大。我常常为此感叹,美好是婚姻,原来就是一把野荠菜!
  空旷的山野,任我思绪驰飞,二三亩良田,不如一山野味。俗世的爱,也有境界。花前月下的爱,很美,可味道都差不多,喊一声,明天我们一起去挖荠菜吧!一生都会觉得这是初恋的情境。
  多少才子佳人,红楼西厢,男神女优,故事都被加工变了原味,靠一个月老红娘,唱的是书生逢难遇红颜。我觉得,那种戏味雷同寡淡,不如王薛的故事纯粹,那种香,才是地道的香,出自山野,原汁原味。
  
  四
  我最担心荠菜开花。小时候,生产队派我们小学生进麦田拔除荠菜花。院前屋后,晒荠菜花,闻着香。更有有心人,摘花作茶。我的老家那时很穷,所谓粗茶淡饭,淡饭尚有,粗茶寻不到,女人们掐了金银花,放进荠菜花,称“三花茶”,平素无华的日子,有花儿入口,真的是润唇醉人。
  据说,荠菜花有着上百种治病作用,药用价值特别高,只有荠菜花才堪称“包治百病”。中华文化,药食同源,烟火日子,那么好过?原来有荠菜当家。
  披一缕春风,顶一方蓝天,惹一身尘埃,于茫茫原野寻一抹嫩绿,闻一缕幽香,寻寻觅觅的乐趣,并非一种难耐的躁动,而是微澜不惊的人生里,多一份田园山野的韵味。
  “小园香径独徘徊”,(辛弃疾句)总会倦;“野香相逐过溪桥”,(方岳)我移用过来说荠菜香,穿水过桥挖荠菜去。
  
  作于2024年3月13日,2024年4月3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半生的时光,我才弄明白那道铅笔划痕代表着什么,背后隐藏着什么。 那天,三根瘦长的手指头捏着铅笔,悬驻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空。我的心脏嗵嗵地跳着。窗外法桐枝叶间的蝉鸣起起落落,更反...

关山草药里面最受人待见的应该是党参了。 党参为桔梗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根茎,根圆柱形长而梢粗,一般不分岐,顶粗大,根头部有多数茎痕,表面呈淡灰棕色粗糙皱纹且有疣状,突起茎缠绕往...

玉莲嫂 一 在农村,家长里短的事确实不少,好像这是一个永远说不完的话题,过去是,现在也是。 退休后,回农村的次数多了,待的时间长了,自然就和乡亲们打成一片,少了隔阂,多了亲切,...

结婚那天,你被赐于一个神圣的称呼“新娘”。我是这样理解这个高尚的“新娘”一词的:像母亲一样关心、照顾自己的新的“娘”。从结婚那天起,你接过老娘照顾我的接力棒,继续承担其工作...

春夏之交,心静景明,带着崇敬的心情拜望87岁高龄的恩师。精神矍铄,容光焕发。案头搁置撰写的‘百年沧桑’手稿,耄耋老者,熟练通达,不负暮年,后生欣慰。 东宫白庶子,南寺远禅师。...

“粮浆盆子”顶在头顶的那一刻,我泪如雨下,情不自禁放声大哭:爹呀,你怎么走了……妻子和妹妹等亲人哭声连连,悲伤不已。而大东一声高呼:起!亲朋好友用手臂抬着父亲绘制了大五彩的...

一、审美审丑·大辩论 大约两年来,我一直在考虑此文的写作,不断思索、随时记录,一直在和自己“争执”“辩论”,一个我裂变为两个,我成了矛盾体:A我+B我。 争什么?关于母校的美与丑,...

不是我到的早,迟到是莲一贯做派,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了她的不守时,所以从没抱怨过她的姗姗来迟。 独自一人置身于阳光暖暖微风习习的田野间,心底填满了别样的情感,等待不在乏味。 我跟往...

二零一六年国庆节,市区大街上到处都飘扬着鲜艳的国旗,大街小巷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各大超市都在趁着节日热火朝天的搞促销。那年我正在超市上班,下午五点多正是超市最忙的时候。我的...

一 一直以为,这首歌就是一首歌,是一种唯美浪漫的抒怀,唱唱而已,尤其是在春光款款的胶东半岛这个地方,要找到那个地方,不易,唱归唱,放进梦里就可以了,不必当真。 我感谢地域性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