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刚过,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节。上午,太阳刚露出对面的山峦,气温就已经很高了。
  厂区的绿化带里,传出白头翁欢快的叫声。知了在高大的樟树上尖利地啼着,以往催促农人播种的布谷鸟,此刻却像是在催促我的脚步,每一声都是那么急促。
  位于厂区最里面的木工房前,已经站着几个早到的人了,而栏栅状的大门却紧闭着。透过那些铁质的栏栅,可以看到偌大的院子里,放着数十堆木工车间的副产品——加工军品包装箱等木器后废弃的短木条、窄木板和大小不一的料头。这些副产品就是我们今天要来领回家的宝贝,能点燃煤球的引火材。
  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叶,位于华蓥山腹地的一家三线企业的生活剪影。由工厂给职工分批次免费发放引火柴,应该是三线企业独有的情景。
  企业地处煤炭产区,生活必须的煤不会缺少,你只要到总务部门交了买煤钱,就能领到相应的煤球票,再把煤球票交给煤球房,就等着送煤上门了。就算每月要烧千斤,也能保证供应。缺的只是能引燃煤球的柴火。
  煤毕竟要靠柴才能引燃。以前的灶无法封火,一日三餐就得要生三次火。每当煮饭的时候,条式楼房那几间公共厨房里,就烟雾四起,几家人同时生火,烟囱都无法将烟全都带走。
  条楼比筒子楼先进。筒子楼的通道在中间,两边是住家。采光不行,楼道深一点,就形成了“黑巷子”。许多筒子楼还没有厨房,煮饭全是走道里。一生火煮饭,烟雾缭绕,煤气久久不散。而我所在企业所建的正式住房是条楼,走道在一则,只一边住人。开始时厨房是公用,每层楼两间,因每层楼的住户用水都在这里,又称为水管房。
  后来,工厂改善了职工生活条件,在条楼靠走道一则给每户加建了一间,让每户都有自已单独的厨房。加建的厨房间隔而设,既增加了每户的使用面积,又不过多影响采光,真是一举几得。
  厨房里砌起了可以封火的改良灶,让职工对木柴的需求大为降低。需要用火时,揭开灶上只留了一个小圆孔的铁盖板,拉开灶身下方的风门,让新鲜的空气进入,火就会从休眠中逐渐苏醒。但从苏醒到火烧旺是有个过程的。工厂中午的休息时间有限,包括路上也只有两个小时。且还得用一半甚至一多半的时间来等火燃旺,等火旺饭菜熟,上班的时间又要到了。人们只得把烧得正旺的炉火压住,关好风门,匆匆上班。
  这还不是最糟心的事。火不好,可以用扇子扇,甚至还可以去买一个鼓风机来用。最麻烦的是需要将炉内清空,重新生火时,引火柴的事就显现出来了。炉子不可能一封数月,封上个把星期,炉内结起捅不碎的炭结时,就得从上炉堂将炉内彻底清空,重新生火。这时,就得用到引火柴了。华蓥山全境都封山育林,很难在集市看到有木柴卖。偶而见到一份,会有多人跟着抢着买。且那些湿树棍需要晒干才行,引火柴成了压在人心头的大事情。
  这下好了,工厂按已成家职工的人数,每户发放数十斤上好的引火柴,只要封火时细心些。弄好点,少生几次火。用上个数月应该不成问题。何况在那些引火柴中,还有不少的细木条窄木板,用来做点家里需要的小玩艺儿也是不错的选择。
  
  二
  身上还带着一大早倒煤灰所留下的汗迹,胳膊上也沾着一些炉灰。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没经历过更多的事,一个免费发放引火柴的事,就让我高兴得睡不着觉。一直到天快亮了,困劲终于上来,这才沉沉睡去。可就眨个眼的工夫,桌上的小闹钟又不合时宜的响了……此刻的等待让消去不久的困意又上来了,我赶紧摇了摇头,努力让人清醒起来。
  人越聚越多,一些人记挂着家里那些必须要在星期天完成的事情,开始不耐烦了。有人摇着大门,朝里喊道:“快开门哟。都半上午了!还不来开门!不晓得星期天家家都忙呀?”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工说:“就是,想着有柴生火了,我昨天晚上就把火熄了,一早就去倒炉灰,到这阵还没吃早饭呢。”
  “一样一样。”一个瘦高个儿的男工说,“好不容易盼来个星期天,屋里好多事嘛。我看好多人都没吃早饭吧?”
  见他的目光转向了我,我也微笑着点点头,将背上用来装柴的背篼背得更妥贴些。想着昨晚就答应了儿子,星期天要给他炖肉吃,还要给家里养的那些半大鸡再做个俩圈,好让它们生活得好一些,早点下蛋,以便改善生活的事,看着日渐升高的太阳,心中也焦急起来。
  “莫吵莫吵,这不来了么?”一个好听的女音传了过来,扭头看去,见木土房一男一女两位中年职工沿着厂区的通道走了过来。她给大家说:“大家等会儿进去后,按各自手里的‘号票’对号拿放在地上的柴,是一就拿一号,是五就拿五号。不要拿错了。大家放心,引火柴重量都是一样的,每一堆都是五十斤。”
  “明白了!”大家都应道。
  大门打开了,人们争相拥入,对号寻找自己的引火柴。我也很快找到了属于我的那堆柴,把它们全装在背篼里,背起就朝家里走去。
  
  三
  拿回来的引火柴可以分成三个部分。第一就是二十多根长短不一的木条。我打算用来制成个上下两层的鸡笼,当然,只用它们还不够,还得要用到许多竹棍,木条只是当成框架。第二部分就是一些锯下来的料头,大都是长方形的,两、三寸长短,一时不知除了当引火柴外还能做什么,就放在一边。第三种最多,就是那从大块的木头上剔下来的带着些树皮的边角余料,只能用来当引火柴了。
  吃过简单的午饭后,趁着炉火正旺,高压锅里正在炖着蹄膀之际,在晒台上开始了给鸡制楼房的工作。儿子特别喜欢家里养的那群小鸡。从它们刚从蛋里孵化就被我们接回来,一直将它们放在个纸箱里。那时正值早春,天很冷,为了保温,就直接在纸箱上挂了个二百瓦的电灯泡,上面用旧布蒙着。儿子常端个小凳坐在纸箱前,揭开布的一个角朝里面打量,一坐就好半天。遇上停电,就从开水房提回一大铝壶热水,用布一包,放在纸箱里。鸡苗会自己在铝壶旁围成一圈。小声小气地叫着,进入梦里。随着气温升高,小鸡长大了。纸箱再也放不下它们了。我用阳台上的一张旧条桌给它们建了个鸡圈。开始时还行,十只鸡放里面不觉得挤。可鸡是会长的。也就过了一个来月,圈里就又拥挤起来,吃食时,总有靠不上边的。急得在一边观看的儿子拉着我的手要我帮帮吃不上食的鸡。扩建鸡圈势在必行。
  做个鸡圈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盏。想我在当知青前,就用旧包装板给家里制了个厨柜。还是隼卯结构的呢。那时,我是那么着迷于木匠活,甚至想过此生就以此为业了。时光荏苒,转眼就人过三十,没成木匠,已为人父,想来难免感慨。
  傍晚时分,一个崭新的两层木制鸡圈就做好了。看着散发着松脂香味的鸡舍,对自己的创意很是满意。特别是两层之间的隔板装置,既保让了不让上层的鸡粪影响下层,又方便打扫卫生,看着也那么舒心。
  当即将鸡进行重新分配组合,想到那些小母鸡脸都红了,并开始了“唱蛋歌”,估计要不多久就会下蛋,就用早就备下的几个旧纸箱拼在鸡圈边,还铺上了稻草,方便鸡们在里面下蛋。
  看着鸡们住进楼房,儿子高兴极了,拍着手又蹦又跳。不少邻居也来看热闹,都说我们的鸡养得好,鸡圈做得好。有的还跃跃欲试,也想弄几只鸡来养着下蛋,好给家里孩子增加营养。毕竟鸡蛋在当下还是稀罕物,每个蛋要卖一角多,关键还买不到。
  条形楼就是好,一条长走廊把七、八户人家连在一起,一时间,整层楼都知道了我用厂里发的引火柴制作鸡圈的事了。
  
  四
  傍晚时分,引火柴带来的快乐还在继续。儿子从那些引火柴中翻出了几块长方形的料头,直接就把它们当成了小汽车,让它们沿着墙壁行驶,嘴里还发出汽车的喇叭声。玩了阵开汽车,又把那些方方正正的料头全增加到自己的积木里,想用它们搭建比以前更大的房子。
  几个不住在我们这栋宿舍的职工,不知怎么知道了,也前来观看,对我家阳台上的双层鸡舍赞不绝口。后悔自己把柴拿回家就全砍了,放在了引火柴筐中,没有派上个正经用场。
  我笑笑说:“民以食为天。当引火柴才是最正经的用场。像我们这种,只能算‘旁门左道’!”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入夜时分下了场大雨,让天气变得凉爽起来。疯玩了一天的儿子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拿着块长方形的料头,满脸含笑,大概率是在做开汽车、火车的梦吧。
  这一个休息日比平常上班还要紧张和忙碌,然而人年轻,却并没觉出有多疲惫来。
  夜风轻拂,蟋蟀低吟,新月在云层中游移。人虽躺在了床上,心仍然处在被引火柴带来激动中。但一想到下一周的工作,就放缓了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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