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袅袅
  陈云金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纳兰性德的《长相思》总会唤起我对故园的思念。时光流淌,人世漂浮。雨送黄昏花易落,多少前尘往事,早已随风而逝。时光匆匆,来不及触摸它的挥手,来不及目送它的背影,岁月就从指尖滑过。心存初时,抹不去的是浓浓的思乡情,忘不了的还是那个炊烟升起的地方。掩卷沉思,想念走过的路,更是想念曾经在灶前燃起炊烟的那个人——我忙碌一生的母亲。是您,让一个个希望,在那低矮的农家小院的屋顶升腾。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清平乐•村居》辛弃疾)低矮的房舍是炊烟的老家,寥廓的天空是炊烟的归宿。绿树小溪,青砖碧瓦,炊烟村落,就是这些散发着生机和灵气的泥土气息,勾勒了一幅古朴悠远的乡村风景画。清晨,当叽叽喳喳的鸟儿从窝里飞出,当晶莹的露珠从草叶尖滑落,当吱吱呀呀的木门欢快地响成一首流淌千年的村歌,小山村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炊烟从一户又一户的屋顶升起,一团团的炊烟在离烟囱咫尺盘旋,一环套着一环。也许大山太重了,把炊烟压得弯弯曲曲。袅袅娜娜的炊烟更像一条条曲曲折折的山路,自己扶着自己向上攀登。炊烟漫上屋顶,越过树梢,就像打着朵儿的花在空中生动妩媚地绽放,如诗的韵律,如歌的音符,飘着柴草的馨香,散淡在一座座老屋的上空,飞向蓝天,与晨曦共舞。
  父亲牵着牛扛着犁铧,走向田野,恬静的山村开始了一天的耕种劳作。
  正午的阳光撒满大地,细细绵绵的炊烟是父亲心底的渴望。在贫瘠的土地吆喝了半天的父亲卸下耕牛,把它拴在树桩上,竹编的牛绳长长的,父亲给足了帮他下力的伙伴自由,任凭牛在草坪上咀嚼。父亲摘下草帽,扯出扎在腰间的泛黄的毛巾,抹去青筋直冒的额头上的汗珠,坐在田埂上,从腰间掏出一根竹烟管,插上一支早已裹好的叶子烟,猛地吸一口,慢慢吐出的烟圈就像一缕缕淡淡的炊烟,牵动着田野间劳作人的辘辘饥肠。这时,炊烟就成为他们生活的渴望。播种、插秧、刈麦、收稻、掰苞谷、挖红苕等农忙时节,农家汉子总会朝村口张望,期盼村口炊烟袅袅。那一缕缕人间的烟火,是汉子们心底里的温暖。母亲也常说,长长的炊烟是天老爷品尝人间百味的筷子。在那靠天吃饭的岁月,母亲却把苦涩的日子烧得红红火火。当父亲在田间劳作时,走出炊烟的母亲就会提着竹篮,竹篮里盛着用桐子叶裹着蒸好了的麦耙,麦耙上面又盖着一张散发着清香的大荷叶。每到晌午,像母亲一样的农家主妇们提着粗茶淡饭,从炊烟里走向田间,一股略带清香烟草的气息就会氤氲开去,润湿了乡人的整个身心。
  “嗳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暮色四合,袅袅炊烟漫上房顶,溶入夜色。这时候,忽然从山脊上长出两支牛角来,扛着犁具的父亲,和老牛的身影随即出现,像一座小山,缓缓移动。荷锄而归的乡民,肩担着一天的收获,回归于炊烟升起的地方。
  柴门闻吠犬,知是夜归人。小山村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了,灶膛里熊熊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干燥的木柴尽情燃烧着自己。跳跃的火苗把农家人的忧伤与压抑,还有对生活的向往,全部吞进,再过滤成炊烟,缕缕升起。弯弯的,像长年累月匍匐于土地的父亲的脊梁,与荒芜的岁月一起披星戴月;淡淡的,像村姑羞涩的浅笑,把一切心事和梦收藏。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只要是浸泡在炊烟里长大的人,总也忘不了童年的趣事。回望童年,用长长的竹竿粘上蜘蛛网,轻手蹑脚地捕捉悬停在稻草垛上的蜻蜓、躲藏在树梢欢快鸣叫的知了。在石板路上有意丢下半截蚯蚓,看哪只蚂蚁可以有幸享受一顿丰盛的美餐。事实上,蚂蚁很少吃独食,即使是散兵游勇,当它发现猎物,掂量斤两后,总会兴奋地跑回老巢搬救兵。这时,你就会惊喜地看到,黑压压的大队人马倾巢而出,到达目的地后,它们把苗条的蚯蚓当成蚁王的新娘子,欢天喜地的送新娘子上轿,一路欢歌迎娶回家。孩子们观看蚂蚁搬家正入神,顽皮的捣蛋鬼撒一泡童子尿,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迎亲队伍冲得人仰马翻,七零八落。这群平时善于看云识天气的预言家谁也没有料到迎亲途中会遇到豆大的雨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渐渐清醒后,小黑点们又重振旗鼓。它们找到花容失色的新娘,浩浩荡荡地向老巢挺进。顽童们出神地望着,直到一个个小黑点变成一条黑线。
  顽童们余兴未尽,望见路旁树林里有鸟窝,就“噔噔噔”地攀上树枝掏鸟蛋。也许一无所获,但他们并不气馁,至少知道又多了一个玩耍的地方。真想逮麻雀,就把希望投放到瓦缝里。用木梯靠近屋檐,用手伸进瓦缝麻雀窝里,慢慢摸进去,可能会抓出一只小麻雀。年少无知的顽童当然赏玩不到“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周邦彦《苏幕遮》)的美景。就像猜不透“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李白《长干行》)的情趣一样,一群割牛草的毛孩子,只要跑进竹林,就爱捉迷藏,或扳倒几根竹子当马骑。在那没有游戏机的岁月,葱茏的竹林也是孩子们的乐园。为争当竹马王子,男孩子各自抢占一丛翠竹,用富有弹性的嫩竹梢鞭打小伙伴,细软的竹梢如金蛇狂舞,“啪啪”的声音如惊雷般在竹林炸响。在旁观战的小女孩们吓得跑出了竹林,斗得正酣的男孩子们瞬间失了兴致。丢下竹子,抓起镰刀,顺手从跑得慢的伙伴竹背篼里,抓一把牛吃的青草,扔进自己刚垫底的背篼,一路欢呼,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飞奔。
  小河沟,留下了抓鱼儿、掏螃蟹的身影;稻田边,有过捉泥鳅、钓青蛙的趣事。“恰如黄昏雨便晴,青塘迤逦尽蛙鸣。”邀约几个小伙伴,循着蛙声来到稻田边。釣青蛙很简单,折根树枝,系上一根细麻绳,绑上半条蚯蚓,有时干脆用一根长长的稗草,稗穗打个结,伸到青蛙嘴边,摆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架式。青蛙遇到人,通常不理不睬,有时还鼓着一双眼睛傻傻地望着你。实在无趣,它就鼓着腮帮子咕噜咕噜,唱着这个家族流传了千百年的歌。偶尔遇到一只调皮的,一口啄住稗穗,沉甸甸的感觉往往令人措手不及,惊慌之中迅速一扯,青蛙被带出一尺来高,“扑通”一声又落进水里,撒腿就跑了。
  胆子大的就到浅水田里抓黄鳝。只要发现像田螺那样大的泥洞,就用两根手指伸进去一夹,往往能拉出一条滑溜溜的黄鳝。有时食指和中指夹得不紧,“哧溜”一声狡猾的黄鳝迅捷地窜出洞穴,这时就得动用竹夹子。它是用两块竹片做成锯齿状中间用一颗铁钉固定的简易工具。能逮几条黄鳝带回家,可算“打牙祭”了。母亲把撒了几颗盐的黄鳝用荷叶包裹好,然后塞进灶膛的柴火灰里,过一阵子再掏出来,那种满屋弥香的味道并不逊于现在的烧烤。母亲把焐得香喷喷的黄鳝分给姐姐、弟弟和我,天天围着灶台转的母亲却舍不得尝一尝。
  善良的母亲为了改善生活,家里养的鸡也舍不得杀。她想让母鸡多下几个蛋,拿到街上去卖,换回点点小钱,用一张浅灰色的手帕裹了一层又一层,藏在竹席底下。过年时,母亲就用积攒的钱给我们买布缝制新衣。虽然衣料是用白布染的,但穿在身上暖暖的。
  我记得当时家里还养了几只长毛免,母亲却从来没有杀一只兔子。放学回家,我时常在路边扯一点兔子喜欢吃的青草。兔子繁殖能力强,怀上崽后,就会在土墙边、床底下打洞,在临产前一般都会用嘴拔自己胸部和腹部的毛来垫窝。下了崽后,还要给它找“奶浆草”吃。兔子长大后,我和姐姐背着兔子,要走四十多里路,到县城靠近嘉陵江边的唯一的兔子收购站去卖,换得的钱就用做我和姐弟的学费。
  勤劳的母亲总是想着法子艰难地撑起这个家。有一段特殊的年代,不准农民发展副业。即使在自家院落养鸡,也会被认为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割掉。平时舍不得杀鸡的母亲听到风声后,毫不犹豫地拎着鸡就走进厨房,红红的火苗窜出灶膛,跳跃着,好像也在为母亲的决定鼓掌。锅中的汤水翻滚着,发出诱人的肉香。枝干在燃烧的过程中发出“啪啪”的哨音,一股特有的木柴沁香就一下子钻入人的心底,滋润我的肠胃,也一直温暖着我的记忆。在那饥肠辘辘的年代,在与炊烟相依为命的岁月,父母宁愿勒紧腰带,也要让我和姐姐弟弟读书。母亲没有文化,却指着爬上山梁忽飘忽散的炊烟对我们说道,翻过山梁,到山那边去看看!后来,我和弟弟先后走出了小山村,读过高中的姐姐却没有走出炊烟划出的半径。
  其实,无论你走多远,也走不出那日渐苍老的母亲的视线。无论你运交华盖,还是失魂落魄,炊烟升起的地方一直都是游子的心灵家园。浅浅的炊烟是母亲丝丝牵挂,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是一个家,那里有麦子的香味,那里挂满了家的味道,那里更有母亲殷殷的目光。当我们想起含辛茹苦年迈蹒跚的母亲,母亲的身影多半是在炊烟里。有多少回啊,当我们远行回到家里,当我们喊娘的时候,母亲的身影正在炊烟里忙碌。有多少回啊,在梦里想起母亲冬夜昏黄的灯下纳鞋底的情景,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暖暖的。今年清明我又回到了那个炊烟升起的地方,母亲的坟头早已长满了青草。青山依旧,炊烟散去,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思念。
  几经岁月,现在的村子里,已是难见过去炊烟的升起。炊烟和耕牛一同老去,化为乡村最后的牧歌,成为根深蛰伏的故事。也难怪现在的人行色匆匆,又有谁还留意转瞬即逝的炊烟?每逢节假日,也有些城里人涌向乡村,静谧的小山村涨潮了。沿着石板路,寻找青砖碧瓦,撞入眼帘的却是刷得刺眼的墙壁。路旁的花草倒是招惹游人,他们纷纷掏出手机,摆出各种PS,连忙发到朋友圈。当他们如潮水般消退时,苹果手机似乎没有定格站在村口守望的那双眼神。
  淡去的炊烟只属于宁静的乡村,它与浑厚的土地为伴。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辑轻舟,梦入芙蓉浦”(周邦彦《苏幕遮》)。失去了炊烟,入梦的小舟还能载回远道而来的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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