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礼家很穷,穷到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他每天一有空闲时间就穿着那条裹满泥巴的裤子在田埂上转悠,从田头走到田尾,再由田尾回到田头。他多么希望老天下一场大雨,让雨水浸湿那干裂的土地,让田里的禾苗再长快一点,由青黄转向青绿。这丘水田他耗费了许多心思,整日为沟渠里的水而发愁。
  夏日的阳光很毒辣,晒得人头皮很干燥,密密麻麻的头屑散落在发间。那头屑随着风一吹,纷纷扬扬地洒得云礼的肩上,像冬天下的薄雪一样,白茫茫一片。农村人都不怎么讲究,一身泥土味,也不在乎这一点脏东西,索性也懒得去拍掉它。烧火做饭时,也会飞起许多草木灰,混合在头屑里分辨不是很清楚。相对于这,云礼更在乎他的水田,这比他的命都重要。
  云礼看了看自己这丘水田,这丘水田有八分多,是一丘大田。云礼在看禾苗的同时,禾苗也在看他,那一弯良莠不济的小生命闪着金光在田里哭泣。云礼知道自己对不起它们,没能让它们长得像别家水田里的禾苗那样葱绿。更让云礼担心的是,水田里的水位正在逐步下降,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裸露出泥土灰色的皮肤。
  云礼的水田并没有水源,田里的水全靠一条细细的沟渠,从山那边引过来。由于水源距离远,水量又少,还没流到一半就已经干枯了。为了减少水分流失蒸发,云礼拿来锄头将沟渠砸结实,还在上边沿途铺盖了许多树叶,减少阳光照射。这种方法很奏效,泉水终于能流到田里了,就是水流小了点,像小孩尿尿一般大。有水总比没水好,要不然以水田的蒸发量,用不了几天水就会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云礼家的农田并不是什么好田,每年都因缺水而苦恼。分到这丘水田,正是云礼家道中落的时候。那时刚好承包责任制,分田地靠抓阄,全凭自己的手气。云礼家运气背,抓到的阄没一丘是好的。不同我家,我家除了十年后分给我的那几丘小田外,几乎丘丘都不用为没水而担心。我家唯一担心的是少了一个人的田地,五口人要吃四口人的饭。同样的问题也发生在云礼身上,因为超生他也没有田地,是吃着他哥哥们和他父亲的饭长大的。
  云礼有四兄弟,除了大哥和三哥智力正常点外,他和二哥一样的憨。云礼的父亲以前有一点墨水,当过生产队的书记。可到云礼这一代,兄弟几个都没能完成小学毕业,二哥甚至连书都没念过。他家学历最高的是大哥和三哥,小学三年级毕业。而云礼读了五年的一年级,破了全村记录。云礼知道自己读不了书就不想读了,在家人的同意下,最后辍学回家。回家后的云礼就帮家里干活,整天放牛,打柴火,被一群小伙伴欺负。
  然而好景不长,噩耗接二连三。云礼父亲去世,大哥和人打架被砍死,二哥和三哥吵了一架,喝农药死了。一家五口人,如今只剩下三哥和他相依为命,过着清贫的日子。可云礼和三哥感情并不好,他太憨,导致经常被哥哥训斥。但尽管如此,三哥该照顾他的还是会照顾,不会饿着他。但相处一段时间后,云礼还是决定自己开伙,就跟三哥分了家。分家后的云礼日子就更难过了!由于不怎么会农事,水稻生产的粮食不够吃,青黄不济时经常饱一顿饥一顿。好在村里人都同情他,东家一顿,西家一餐,倒也不至于被饿死。
  云礼比他二哥强一点,至少他还会算点数字,不至于连找钱收钱都不认识人民币。他二哥就真的是很憨,十块钱也能当五块钱用。不过他二哥也没啥钱,在世时,帮别人家挑粪,收点可怜的工钱,混几餐饱饭。工钱也不是这么好拿,有些奸诈的人经常哄骗他白干,只需要提供几餐食物即可。云礼就不同,他比二哥聪明,工钱不能少他的,不过他年龄小,也没有人愿意请他。他们一家都特能吃,一餐会吃很多饭,这也是他家粮食不够吃的原因。每次他们去别人家吃饭时,都会把肚皮撑得圆鼓鼓的,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
  云礼分家后,那丘最不好的田还是分到了他的头上。他年龄小,三哥自然不会将好一点的田分给他。田是分了,可云礼不会犁田,以前家里的田都是他大哥和三哥犁的。他大哥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力气大,插秧的速度也快,可惜死得早,不然家里会好很多。三哥中规中矩,大哥死后,耕田就落到了他的头上。云礼不会耕田,三哥就帮弟弟耕。他们家没有牛,就借邻居家的牛耕。后来三哥出去打临工,存了点钱,就买了一头耕牛。云礼家原来不缺耕牛的,他父亲在世时,家里就有一头老母牛。可是祸事总算堆积在一起,牛摔死了,他家就再也买不起耕牛。那时耕牛可以说是家里最值钱的财产,村民看待它们就跟看宝贝疙瘩一样。就连我家最开始时,也是和另一家共用一头老耕牛。后来那耕牛发病死了,让我家连续两年都得仰仗我三伯家的老母牛来犁地。后我三伯家老母牛生了一头幼崽,在父亲的游说下,他同意了赊给我家喂养,解决了我家没有耕牛的窘况。
  在偏远的大深山里,田对于农村来说,是老百姓的命根子。没有田,我们连吃饱饭都谈不上,得经常饿肚子。自从国家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家家户户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农田,可以在上边种植稻谷,自给自足。国家很开明,秋收后只需要上缴一点公粮,余下的大部分粮食就归自己家自由支配。云礼家也一样,由于去世了几位亲人,田里收成的稻谷也够他和三哥吃的。后来他三哥娶妻生子,云礼自己就单独一户,种着自己那几分田地。
  云礼不怎么会干活,经常吊儿郎当地跟着村里的猎户去山里打猎,回来后就放点牛,喂头猪。他三哥总是说他不争气,整天没个正行。云礼也是破罐子破摔,任由三哥说着,说得过分了,他就顶几句嘴,然后被追着满地跑。云礼就是这样,脑袋瓜子转得比较慢,有点憨,要不然一年级也不会读那么多年还考不上去。他的成绩经常是零分或者几分的数据,连许多小伙伴都笑他很傻。
  后来云礼三哥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农田的事就得自己操心。云礼也想出去打工,可他这个样子也没人敢要他,许多工厂的事他是做不来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别人去砍树,做临时的体力劳工。不过好在云礼有一身子力气,这也勉强让他有一点零花钱用。在那个年代,光靠做临活是养不活自己的,何况他的工钱会被熟悉的人忽悠去小饭馆里花掉,所以他还得靠种田来养活自己。
  种田是一项技术活,得学会怎么犁田、耙田、插秧,打稻谷。以前三哥在,有三哥帮忙,现在三哥出去打工了,云礼就只能靠自己自食其力。云礼不会农活,他就说好话让邻居教他。邻居看他可怜,也会耐心教导他,让他熟练掌握耕种的一些技巧。云礼虽然憨,可是这次他是真的努力了,经过一年的洗礼,他也能独立耕种自己的农田。虽然有时候犁田的技术不是很好,但最起码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水稻种植需要肥力,如果肥力不够,要买尿素增肥。云礼家没钱,家里的农田基本不会洒尿素,全靠粪肥在支撑着。就算云礼口袋里有两个钱,他也舍不得拿出来买,他宁愿和人去馆子里打个平火,也不想让人民币用在肥料上。他家除了庄稼长势不好外,还最怕遇上虫害与稻瘟,这可是要命的事,会让稻谷颗粒无收。发生这种情况,就需要用到农药,将虫害与稻瘟灭杀干净。在那时,一瓶农药可不便宜,得十几块。那时钱很难挣,家里各种生活用品都需要用到钱,云礼自然是舍不得。别说农药,他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左邻右舍送给他的。大家那时都很穷,也没多少送的,云礼就紧着穿。有时裤脚线断了,劈了个叉,他也照穿不误。
  由于农田里不用化肥和农药,云礼家的稻谷就长成了无公害的绿色食品。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他本人太懒和憨,他根本不知道勤劳致富的道理,只是觉得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他父亲六十多岁时才有的他,他母亲生他没多久就去世了,再加又有几个哥哥在上边支撑着,他从小就没干过什么体力活。他人憨,家里也就放任他顽劣,跟他二哥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非要人催着才去干活。人一旦放荡久了,就会滋生出许多问题。云礼也是这样,从小养成了偷鸡摸狗的坏毛病。
  云礼变懂事是他三十岁时,那时他三哥刚好去世,将所有生活重担压在了他头上,他不得不去思考自身的问题,把心思花在农田上。以前三哥在,多少会对他照拂,现在三哥不在了,他就只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去养活自己。农忙时,云礼就在家里照看农田;农闲了,他就跟着寨子里的人出去做苦力。日子就这样过着,不好也不坏,勉强度日。三十岁后的云礼,性子发生了很大改变!他再也不去偷人家的鸡,摸别人的狗,整个人成了一个憨厚老实的庄稼人,对谁都很有礼貌,见人也都会叫。
  他人变好,可能跟我父亲有一定缘故。我父亲看他可怜,去哪里做苦力都带着他。他对我父亲非常尊重,甚至超过了他自己的父亲。后来我父亲进城生活,云礼就只好跟着村里其他人去。不过我父亲每年会回一次乡里,去老屋看看,在灶房生点烟火气。去的时候,我父亲会带点旧衣服、旧鞋子,一同拿回老家,给云礼送去。
  现在云礼变勤快了!虽然还是很穷,穷到别人家都换液晶电视机了,他家还连一台四方电视机都买不起,但是生活确实变好了,至少能吃饱穿暖,不像以前大冷冬天一样,连件棉衣都没有。现在好了,趁着改革开放的福利,家家都过得很不错,送他的衣服裤子也不是从前很旧的那种,有些衣服甚至没穿几次,不穿了,都会打包送给云礼。还真别说,有些衣服穿在云礼身上也有模有样,不像以前,一件衣服要打好几个补丁。好的衣服云礼会留在赶集时用,平时还是穿那种好干活的土布衣服。在农村,穿得再好,也经受不住山里荆棘的钢刺。
  时间不知不觉过着,现在的云礼力气很大,挑粪去农田走几里地都不带气喘的。现在的他也会给田里洒尿素,会买农药杀虫,日子似乎有了盼头。而他最担心的还是怕干旱,这一干旱起来,他家的农田就要遭殃,会因为缺水而减产。这一两年来,全球气候异常,雨水越下越少,许多地方树木都大片大片枯死,成了秋天的风景。我们那里还算好一点,不至于极度缺水,可农田用水还是很让老百姓头疼。老白姓常说,求老天赏口饭吃,指的就是要天上的落雨。是啊!老百姓需要雨水,需要雨水灌溉农作物。只有年年风调雨顺,老百姓才能将生活过好。反之,就会造成饥荒。
  云礼对自家的农田可谓是照顾有加,可人力有时穷,老天决定的他决定不了。即使这样,云礼也会每天去田里转悠,去查看水位情况。要是田里实在干得太厉害了,他就去借别人家的水管和抽水机,跟别人说好话,分一点田水去他家。邻里邻居的,大伙也不忍心,能匀一点是一点,先度过这段难关再说。这天气,老百姓也没办法,都在看天吃饭。干旱一来,家家都不好受,谁也不愿自家田里的水被抽到人家的田里去,何况还是高位抽低位,不符合村里用水规则。
  稻苗正是抽穗的时候,田里急需保证足够的水位。然而这个夏天,空气出奇的闷热,太阳也晒得火辣辣的疼。这种鬼天气,农户都不想在外多待一分钟。天上白云很少,蓝蓝的一片天空,紫外线格外强烈,一不小心还会中暑。云礼管不了那么多,这田比他的生命还重要,他需要粮食养活自己。他正忙碌的架设着管子,从下边的梯田出水口处拉到上边的入水口旁。
  云礼拉响了抽水泵,只听“嗡嗡”的一声响,机器转动了起来,水正在管子里流动着,从低往高,静静地流淌。像奔涌的无穷生命力,流进了云礼家的农田里。一个小时过去,云礼看到自家田里的水位正在逐步上涨,心里开心极了,那凸起的龅牙瞬间裂开了一朵灿烂的花,那花开得满面春光。他相信,过几天雨水就会来,天气闷热就喻示着雨季即将到来。用不几天,云礼就能看到禾苗长成碧绿的欢快,长成秋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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