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金启
  我六岁的时候,跟着姥姥从陕西铜川王石凹(wà)回到老家河南虞城县农村上学。
  那时候我家住在村子的西头,院子很大。有一天,姥姥对我说:“邻村有一家的小狗光吃小鸡,送给咱家了。”我急忙跑到放小狗的地方去看,只见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姥姥给小狗放了一个纸箱子,里面有些麦草,就是小狗的窝。那是一只灰色的小狗,看上去已经有半岁大了。那狗看见我,很害怕的样子,呼的一声跳出纸箱子,就往外跑,而且跑的飞快。我也急急忙忙飞快地追出去,一直追出村头一里多路,小狗终于没有跑过我,它瞪着惊恐的眼睛,呲着牙,想要咬我。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害怕,扑过去双手抓住小狗的腰,把小狗抱在怀里。一口气跑回来,把它放进了纸箱子里。我和姥姥天天喂它剩饭,慢慢地小狗和我们建立起来互相信任的感情。但这只小狗仍然改变不了偷吃小鸡的毛病。我家也养了十几只小鸡,有一天我和姥姥发现少了一只,就怀疑是小狗偷吃了。为了治掉小狗偷吃小鸡的毛病,我一手拿了一只小鸡,一手拿着一根柳树条子,故意把小鸡放在小狗面前。小狗也很狡猾,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不敢靠近小鸡。如果你放松警惕,它会马上扑过去,想要捕捉小鸡。我故意不看它。时间一长,它以为我没有留心它,就恶狠狠地向小鸡扑过去。这时候我就毫不留情劈头盖脸地用柳树条子打下来,打得它唧唧哇哇乱叫,跑进自己的窝里躲起来。过了一会,我又拿着小鸡放在它面前,让小鸡大摇大摆地在它的纸箱子也就是它的窝跟前走来走去吃东西。我故意不看它。
  小狗经不住诱惑,等一段时间,又会跳出来扑向小鸡。这时候躲在一边的我就会冲出来,拿着柳树条子狠狠地揍它。连着几天之后,小狗再也不敢打小鸡的注意了。这小狗爱睡懒觉,有时候躺在院子里,小鸡跳在小狗的身上,小狗也不敢欺负小鸡,更不用说偷吃小鸡了。后来小狗和小鸡和平相处,知道都是一家人,几只小鸡还会钻在小狗的怀里呼呼睡觉。
  那时候的姥姥身体健康,还要下地干活。我也天天要上学。因为害怕小狗跑了,就把小狗关在三间堂屋里。小狗喜欢和人在一起,它也害怕孤独寂寞。我在学校上学,也想着小狗。每天一放学,我就急急忙忙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小狗。我回到家一看,堂屋的门槛下的地上被小狗的爪子扒开了很深的几道口子,但小狗并没有跑出来。我急忙开门进去,小狗见了我,立即跑到我身边,我把它抱在怀里,小狗非常亲切地摇着尾巴,两只眼睛黑黝黝地发光,用舌头使劲亲吻着我的手和脸。它非常听话,就像一个小孩见了母亲一样。然后它会在院子里来回飞奔,就像锻炼身体一样,直到跑累了,才会跟着我转着玩。幼年的小狗眼睛又黑又亮,非常水灵,我常常看着它的眼睛,就像看一个孩子。它也看着我,非常单纯。我和小狗就像朋友一样,既互相看不懂满怀好奇,又互相温暖彼此抚慰。狗其实和人一样,害怕孤独,喜欢欢聚,喜欢自由自在的玩耍。
  慢慢地小狗长大了,我经常把它抱起来,在院子里玩。平时放学以后,它就会跟着我,在我前前后后,跑来跑去。到了夏天,我经常和一群小伙伴到池塘里洗澡、捉鱼、挖莲藕。小狗一开始不敢下水,我就硬抱着它走到池塘中间,把它放进水里。小狗很聪明,没有下过水,但它天生就会游泳。第一次,它很害怕从池塘中间一直游到岸边,跳上岸,把身上的水抖一抖,就跑开了。后来我又几次把狗放进水里,它就不害怕了。它知道它可以轻松游泳,并没有危险。甚至有几次,我们几个小伙伴游泳,它也跳进水里,跟着我们一起游,它游泳可比我们快多了,没有几分钟就超越了我们。
  随着小狗变成大狗,这只狗变得成熟了。它是一只母狗,它也恋爱了,经常和村里一些狗在一起打闹追逐游戏,有时候三五成群,有时候一大群有十几只。那个时代农民还没有被利益熏陶污染,没有人买狗没有人打狗也没有人药狗更没有某个组织公开打狗。那时候农村虽然很贫穷,但狗真的很自由。这只狗怀孕了,后来生出了一直小花狗。小花狗黑底白花,圆乎乎毛茸茸非常可爱,我和姥姥都非常喜欢,原本想自己家养着,但我家前边邻居老奶奶非常想要,我那时候是根本不愿意,但大人之间都互相碍于面子和尊严,我的姥姥就把这只小花狗给了那位老奶奶。小花狗和它的母亲经常见面,虽然不在一个家里,却始终相处很好。
  这只狗一直跟着我和姥姥,有四五年的时间,它成了我朝夕相伴的朋友。我经常抱着它。村里有一位老爷爷就告诉我,别抱着狗,狗有传染病。但我不相信。后来这位老爷爷就给我讲说哪个村里有个人被狗咬伤,得了狂犬病,治不好。我仍然不相信,每次放学之后,还要抱着那只狗。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家接到父母亲从陕西寄来的信,叫我和姥姥去陕西。匆匆忙忙地告别了老师,告别了同学,很多同学还给我送了精美的日记本和文具盒。我的心早已经飞到了父母亲和妹妹身边,无数的思念和牵挂,听说就要去和父母亲和两个妹妹团聚,我几乎忘记了一切。姥姥把家里的很多红薯(我们老家叫红芋)卖掉,那时候一斤红薯只有三分钱。姥姥安排前边的邻居老奶奶家替我家照顾房屋,还有那只狗之后,我和姥姥就坐火车去了陕西。
  没想到,我和那只狗一别竟然成了永诀。几年之后我考上大学回到老家,问起那只狗的下落,才知道那只狗就在我们离开的那一年冬天死去了。听前边邻居老奶奶说,那只狗自从我们离开家之后,哪里也不去,天天就卧在我家的粪坑边。那时候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有一个倒垃圾的粪坑,积攒农家肥料。那只狗每天都窝在那里,思念着主人,想着自己的心事。到了冬天,那只狗已经很廋了,我想着已经廋得皮包骨头。它仍然卧在我家粪坑旁边。下雪了,天气好冷啊,那只狗盘做一团,瑟瑟发抖,依然卧在那里,它不明白主人去了哪里,它心中依然有渴望有向往,盼望着主人归来。雪下得多大啊,这只狗哪里也不去,它只想着守着这贫穷的家园。后来,这只狗死了。我听说,狗肉被人吃了。在我心里,还有一个更加残忍的想法,也许这只狗是被人打死的。人们为了吃肉,把这只有情有义的狗打死了。如果是这样,这人世间是多么残酷无情啊。
  几十年来,我常常想起这只狗。在贫穷的时代,人都活着不容易,更何况狗呐。人的命运都不能自己做主,狗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但是我始终忘不了它,忘不了它带给我的欢乐,忘不了那只狗水汪汪楚楚动人的眼睛,忘不了我们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忘不了我和小狗默默无语相互对视的时光。那只狗非常忠诚,狗的忠诚与人相比,让人汗颜。很多时候,想起那只狗,我的心都颤抖,有时候鼻子发酸,会流下眼泪。甚至在梦里,我又重回少年,我仍然和那只狗在一起朝夕相处。
  这只狗,是我终生难忘的朋友。想起它,我常常百感交集,既有快乐的回忆,也有铭心的愧悔,更有无限的惆怅,也有无奈的哀思,还夹杂着无限的怀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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