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生前爱讲沉旧州的往事,在儿时闭塞的乡村,她讲了许多遍我还是很想听。她说旧州城的衙门前曾有两个石狮子,狮子有半人高。那眼睛半张半闭着像是渺视着天下,它们的大嘴也是半开半合的,似低吟又像在蓄积着力量,满脸的威怒之气无声而外露。若事先不知道这是石头的,胆小的人还真不敢正眼去看它。旧州是我们对下邳古城的称呼。
  既便知道了狮子是石头的,知道它不吃不喝不动不叫,那些老实巴脚的乡里人看了它,还是忍不住远远地避开。石狮身后是高大威严的衙门,门旁有衙役肃立,他们手里拿着铁石般坚硬的杀威棒,若是一不高兴给你一棒子,你能怎么办。大门口是他们守着的,打了你又不让你进去,你找谁说理道冤去。既使你大嚷大叫惊动了县太爷,你又能保证县太爷能替你主持公道,不会偏向自己人。威严到令人恐惧害怕,这是旧州城给我最深的印象。幸而它是埋在地下的,清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时,一场大震造成旧州城南的黄河大决堤,将旧州城埋在了地下,连同那让人害怕的石狮子。
  几年前,我路过旧州城遗址时,那里已成了一片水库。薄雾笼罩的水面上,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远方朦朦胧胧的,眼前的波光粼粼,水浪轻拍着岸堤,微风里带着水草的腥臊。堤岸上种有绿草,偶有花木夹杂于其间。传说中那威武的衙门,那拥挤的寺庙,那些楼台亭阁,早已难觅其踪影,只给人留下一片怅然与悠远的遐思。
  在水边的一个小村里,有白玉石砌成的门楼,两根立柱支撑着一根横梁组成了门的形状,门高约丈许,那门完全谈不上宏大与奢华,更没有一丝威严可言,给人的印象倒是十分单薄与寒酸。我想那不会是吊死吕布的白门楼吧,传说中白门楼就是白色的。来到近前,门楣上果然写着“白门楼”三字,但见到这座白门楼时让我顿生疑惑,这座门太新了,玉石新的耀眼,连上面的尘泥也是新的,毫无古韵可言,这无疑是现代的仿品。再者,旧州城沉陷后如何能独留下此门,难道吕布有灵,不甘让人忘掉他死在这里。
  传说中吕布这人很能打,古语云“马中赤兔,人中吕布”,吕布是万中挑一的战将,刘关张三打一也对他无可奈何。有这样的本事,他无疑握着人生的一手好牌,前途无限。但他坏就坏在了做人没有刘备曹操那样的眼光与志向,因为贪图眼前的富贵与美色而先后背叛过丁原、董卓和刘备,弄得自己声名狼藉不得人心,被围在下邳城内时酒后被手下的人出卖。对这个号称天下第一的战将是杀是留,曹操也是犹豫再三。杀了他有点可惜,不杀他曹操又没有把握让其为己所用,最终吕布还是被吊死在古城的南门,一代风云人物自此便终结了他的历史使命。与他陪葬的还有那些双方在争战中没能留下姓名的累累尸骨。
  询门当地的村人,这道门果真是后来复建的白门楼。在此门的旁边,还能看到半露出水面的石台阶、石板与石碑,有村人回忆道,他们小时候曾顺着台阶走到水里去游泳,从水里还能摸到破碎的砖瓦。台阶、石板、石碑、碎砖烂瓦,这些倒是原汁原味的古城遗存。离这里不远处还有块地,村民在上面耕种时,总有十多米宽的地方,年年上面的庄稼长得蔫头耷脑的。挖下去几锨土,下面就是硬如砖石的土层,他们推断下面是城墙的夯土。埋在地下的历史城墙,到如今竟成了庄稼生长的羁绊,也正因为这样,人们据此还可以看出城墙的大致方位,以及古城留在岸上那部分的轮廓。
  在奶奶的故事里没有提到西关,当地人却知道那次洪灾中古城的西关幸运地保存了下来。西关就是西城的所在地,那里的地势较高,尽管经过大震造成了坍塌和长期的雨水冲刷以及人为取土的毁坏,到今天仍可看到残存的墙基。西城墙由夯土堆积而成,在古诗“沂武交流泗水通”中,我们知道沂水武水曾环伺古城,为了防范城西沂武二水的侵犯,西城墙曾被堆积得又高又厚。据史料记载西墙的墙基宽二十米,高十米,顶宽十米,这样高大厚重的西墙在古代落后的生产条件下无疑是个耗时费力的浩大工程。旧城沉陷后,那些幸存者有的远走他乡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也有的留下重建家园,地势较高的西关就成了首选,他们在牢固城墙墙基上建房,到了现在西关已经成了一个小村庄。
  佛教自汉代开始传入中国,此后佛教与本土的道教就并立流传于世间,二者各行其道,互为补充,竟少有冲突。相传大震前古城内庙宇与道观林立,当地人说的更具体,他们说古城内最多时曾有四十多座庙宇与道观。一座县城能有多大,哪能养得起这么多吃闲饭的和尚与道士,我不由地怀疑这种传言的真实性。那位朋友解释道,那时每个巷子里都会有庙宇或是道观,普通的居民院落挂上牌子奉上神像就成了庙观,家改庙这能占多少地,这是他父辈讲给他听的,祖辈相传下来的话,他毫不怀疑古城内十步内有庙现象的真实性。那天我们还到了复建后的羊山庙,这曾是古州城毁灭前名气与规模最大的一座庙,在没有钟表记时的年代,庙里的“羊山晓钟”一度充当了钟表的作用,十里悠扬的钟声曾伴随着人们度过漫长的岁月。羊山古庙重建后,每年的羊山庙会依然是人流不绝,影响力很大。
  古代庙宇是传播善念善行的,是一种信仰与精神的寄托。统治者由于稳固的需要,大多会鼓励庙宇的建设和发展,具体的措施是不仅对庙观进行免税,甚至还会给庙观划拨土地。因为免掉了各种苛捐杂税,又有香火的收入,和尚道士的日子自然要比平民好过。好多平民就是看到了这点,也加入到和尚与道士的行列中,朱元璋皇帝在起兵前,也是因为穷才当了和尚。因此众多庙宇的存在,这恰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当时州城内人们生活的艰难。眼见活不下去了,在自家院门上挂个某某庙某某观的牌子,从此家就变成了庙观,当然也就免掉了各种税务,从而能很好地活下去了。事实是不是这样呢?
  奶奶的故事里还提到了一个老头,沉旧州前曾有个卖油的老头,那时卖油不像现在是整桶整桶装好的,买油的人拎走就行了。那时还没有塑料桶,那人就用葫芦来计量,“一葫芦四两,四葫芦半斤”是他招引生意的口号。一葫芦四两,四葫芦本该是一斤六两的,而他仅按半斤去收钱。他这种违逆市场规律的反常行为,引来了人们的疯抢。在别人抢着买油时,有一个人却在旁边冷眼观看着,或许他心里在想着,这些邻居是怎么了,难道忘了自己信奉的神教,忘了做人不贪便宜的准则。结果只有这人按正常价格给了油钱。旧州城沉陷后,也只有他这一家存活了下来。奶奶的这个故事当然是劝人为善的,劝人不要去占不该占的便宜。古语云仓廪实而知礼节,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也就不难理解旧州城为何会有这么多庙观,那时的穷人确实太多了,贫穷让他们放弃了不贪便宜的准则,贫穷也让他们无奈地选择了信佛或信道,而并不是真心地拿佛道去当作一种信仰。
  吕布死后不久,刘备随曹操到了京都洛阳,刘曹二人在一次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宴会上,窗外正打着雷下着雨,曹操在闲谈中猜出了刘备心中的志向,刘备吓得失手丢掉了手中的筷子,幸好他够机警的,借着雷声掩饰了自己的失态。宴会一结束,刘备便带着张关二兄弟逃回了下邳。刘备的兵马在下邳被打散后,关云长被曹兵围困于土山。土山在下邳古城北,离下邳古城不到二十里。关云长这次在下邳留下的竟是憋屈,此后他不得不为曹操效力多年,直到有了刘备的消息。
  
  孙坚在下邳的任所时,夫人于公元182年生下孙权,两年后孙坚全家又迁到寿春。在旧州城东北的驿阳山上,竟有座孙权的乳母坟。孙权在苏州城建有报恩寺,传说这是他为乳母陈氏所建。无论是对早死的生母吴太夫人,还是对后来的继母吴国太,孙权还是孝心十足的。下邳的这座乳母坟是不是陈氏之墓,是不是孙权所建,因记载甚少我们也无从去验证真假,但孙权的出生地在下邳这是确定无疑的。
  至此,我又不由地想到汉初与下邳结缘的张良与韩信,张良曾在下邳杞桥遇到隐士黄石公,留下杞桥纳履的故事。韩信在避难时留下了韩信瓜屋的遗址,还有他依着睡觉的依宿石,后来依宿就成了个地名,依宿山离下邳有五十里。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总是淘尽英雄,众多历史人物能看上下邳、先后与下邳结缘是偶然还是必然?相关的古城已沉入地下,他们留下的遗迹及证实传说的实物也因之成谜。幸运的是近年来人们开启了下邳古城的考古,揭掉土层后人们惊讶地发现,古城遗址下不光有明清古城,还有宋元古城及秦汉古城。不同时代的古城层层叠加,这也再次证实了这片土地的多灾多难。
  尽管目前尚未找到三国人物的相关实物,比如那个真正的白门楼,而南有黄河天险,西有沂武,背依大山,这种锁控南北的地理格局早已注定了这片土地的重要。我们平常人都能看出来这些,更不用说那些影响过历史进程的大人物了,他们的眼光更敏锐。而正是这独特的地形也给这方带来了多灾多难。
  奶奶说那次沉旧州前也曾有警示。有一天旧州城内不知从何时何地有了一种传言,就是“狮子红眼沉旧州”的传言,当衙门口狮子的眼睛变红时旧州就会沉掉。石狮子怎会红眼呢,只有傻子才会当真。偏偏有个调皮孩子记住了这句话,他天天跑到衙门口去看石狮子,见狮子的眼睛不红,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在狮眼上涂了红水,于是狮子眼里像是流出了血泪,那天夜里州城就被淹了。我想那个卖油的也是不是警示呢,当战争及自然灾害来临时,我们更希望每次灾难前都能有警示,这样死去的人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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