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住的这个小区附近楼里,有一个叫马春光的男人。他四五十岁的样子,每天我都会看到他,在附近的几个垃圾桶里,翻找着废品。我刚住进这个小区时,就被他的相貌吓坏了。他身材偏瘦,个头和我不相上下,每天穿着一件红色运动衫,挺大的死鱼眼睛冒冒着。看人时直勾勾的,让人会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不知为啥,楼里人都叫他“马傻子”。他听到谁这么叫他,都会屁颠颠地跑过来,高兴地答应着,拿起人们送他的废品傻笑着离开。
  小弟说:“马春光有暴力倾向,你每天上下班可得注意点呀!”他说,有一天他从学校上晚自习回来,看见他正在追打一个男孩子。男孩子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孩子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他手里举着一个刚捡的大塑料油桶,挥舞着骂着:“你个熊孩子,看我不打死你!”男孩子后来跑进了楼里,他把塑料桶扔向孩子,随后他也追进楼里。小弟走出老远了,听见楼里有孩子哭叫声,还有邻居的吵闹声,估计是那孩子被他追到了,打了人家孩子人家不干了……
  每天我上下班会经过一排垃圾桶,都会看到马春光撅着屁股在垃圾桶前翻找着废品。他每次看见我都会抬起头,嘴咧咧着上扬着,那双特别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看,直到我走出很远。对于他的盯视,我会感觉莫名紧张,会暗暗攥紧拳头,握紧手机。
  一天清晨,天下着毛毛细雨,我手里拿着一堆的垃圾正准备扔进垃圾桶。突然,我发现马春光冷不丁从一个垃圾桶旁站了起来,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当时吓得我猛一激灵,急忙把手里的垃圾扔进垃圾桶里就跑。跑出一段距离,我停下脚步,拍着胸大喘着粗气。突然,我听到他在背后喊道:“你,站住!”我回头一看他手里举着菜刀和几袋垃圾像我追来,我顾不得撑雨伞玩命在前面跑,他在后面疯了一样追。我跑到地铁站门口,快速跑下楼,跑到安检员面前一把拉住他喊道:“疯子,追我!你们拦住他!”
  马春光被安检员拦住了,我急忙去等地铁。正等着呢,那个安检员领着马春光向我走来。原来我慌乱中把在雍和宫给同事买的手链和吊坠也一同扔进了垃圾桶里,马春光发现后拎着我丢的东西,在后面一个劲叫我追赶我。
  “那你手里拿把菜刀干嘛?”我指了指他问道。马春光憨憨地笑着说:“我在那杀鸡,准备给我岳父和岳母炖鸡汤呢。”
  “原来你不是自己一个人呀,你还有岳父和岳母呀?”我问。
  安检员听我这么问,大声笑了说:“你别小看他呀!人家还是个有学问的教师呢,人家的媳妇可漂亮了,吃苦受累的挺能干呢,人家还是个裁缝呢!”正想问个明白,地铁轰隆隆开了来,我顾不得说感谢话就跑进地铁里。
  晚上下班回来,看见马春光仍在垃圾桶前翻找着。他见到我,对我嘿嘿地笑着说了句:“下班了。”
  小弟新买一条裤子需要牵裤脚,周日我就拿着裤子和小弟一起去了市场。走进市场四处找着,看见一家写着“春光正好裁缝店”就和小弟走了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漂亮女人迎了过来热情地问道:“是牵裤脚还是缝补衣服呀?”
  我说:“这个裤子有点长,给裁下去一块,然后把裤脚牵一下。”我把裤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坐在了缝纫机旁,比试了几下用笔画好,就手脚麻利地干了起来。一会功夫裤脚牵好了,我掏出手机微信支付。刚要走,一个穿着红色运动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些牌匾走进来,原来是马春光。马春光看见我笑了和我打着招呼,女人迎过来接过牌匾说:“老伴,设计好了,这么快呀。快赶紧给王哥送去呀。人家正等着用呢!”
  听见女人叫他老伴,我停了下来。我问:“阿姨,原来你俩是两口子呀?”阿姨点点头,笑着说:“是啊,我的老伴。”马春光去送牌匾了,这功夫我和阿姨唠起了家常。
  说起马春光阿姨满眼都是笑意。她说:“我这个老伴呀,虽然长得丑点,但人好呀!”
  原来马春光大学毕业后,就在附近一所学校里任教。那时阿姨在附近商场做布料生意刚离婚没多久,身边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孩。她以前的男人也是做布料生意的,负责跑外进货,在进货中和一个做买卖的女人好上了,抛弃了她母子俩。因此她父母从乡下特意赶来,帮她照顾孩子,还会经常领着孩子来店里和她一起卖货。有时她忙不过来,老两口还会替她去附近的批发商进货。一天,她女儿病了,她抱着孩子去医院输液,她父母替她去进货,在进货回来的途中,发生了车祸,老两口都受了重伤。阿姨的母亲后来经过抢救失去了一条胳膊,父亲却瘫在了床上。
  伺候瘫痪病人可是个力气活,何况家里有两个老人都需要照顾呀!刚开始阿姨雇了个男保姆,保姆嫌两个老人难伺候,钱给得少没伺候几天就跑路了。阿姨就把店铺关了,留在家里伺候父母照顾孩子。住在她家隔壁的邻居于婆婆看她实在辛苦,就和她说:“你干脆找个伴儿吧,我认识一个学校的老师,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子。长得虽然不是太好看,甚至还有些丑。但是个本分的农村人,也和你年龄相近。不如我给你俩拉拉线。这样还能帮你一起照顾你父母。”
  阿姨犹豫地说:“人丑俊的没关系,只要人品好,对我父母好就行。只是我这拖家带口的,怕人家不会同意的。”
  于婆婆说:“我那侄子呀,是个老实本分人,人也有才就是因为长相耽误了。侄子说了,他搞对象不在乎别人以前过往家庭啥样,只要看顺眼就行。”
  就这么着两个人见了面,男人了解了阿姨的难处就说:“谁家都有父母,你父母就是我父母。不为婚姻我也要帮你照顾你父母和孩子。”
  就这样没过多久,两个人就领了结婚证。马春光身为教师总请假也不行呀!因此经过深思熟虑,他就辞了工作,白天留在家里伺候两个老人,晚上给学校当门卫。邻居都说:“马春光就是个傻子,为了一个女人,教师工作都不干了!真是不值得。”马春光听后,只是笑笑也不反驳。
  两个老人治病需要钱呀!阿姨就一边卖布料,一边还接了一些月嫂的活,每天就如一个陀螺忙得不亦乐乎。一年后,两个老人在马春光的细心照料下有了精神气,岳母还安上了假肢,也能在家干一些轻松的家务活了。两个人还有了自己的儿子,有了儿子后,马春光也绝不偏疼自己的儿子!他说:“闺女要富养,儿子就应该皮实点,不应该惯着!”
  所以,家里的好吃的都紧着闺女。如果两个孩子打架了,闺女再不对,他也会偏疼闺女训斥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闺女才是他亲生的。儿子有时不服气会说他“偏心眼。”他说:“我就偏心眼咋了?我闺女就是要疼的!你一个男子汉就应该让着姐姐!欺负女孩子不害臊吗?”
  那天小弟看到他打的那个男孩子,就是他俩的亲生儿子。那天他出来捡垃圾,让孩子在家学习写作业。结果孩子贪玩淘气,偷偷拿了过年买的鞭炮出来放。马春光说:“这大半夜的你放炮多影响邻居休息呀!”撵他回去他不听,还和他犟嘴。为此他生气地追打着把他撵回了家。
  阿姨说,她这辈子遇到马春光是她的福气。马春光人憨厚,有才,字还写得好,市场里谁需要写个牌匾了,他都会主动帮忙写。他虽然长得不俊但心地善良,对她的那个女儿就和亲生的一样。女儿现在在武汉理工大学上大三了,学习忙回不来时,马春光都会抽空买了女儿爱吃的东西,每两个月都会去她学校看她一次。他说:“我闺女从小到大都在我身边看着长大的。看不到她,我不放心呀!”
  闺女也知道父亲对她的好,也想父亲,学习不忙了会时常给家里打视频,每次都会说:“我爸呢!我要和我爸说话!”
  马春光更是孝顺,他本来从不敢杀鸡的,但为了岳父岳母能喝上鲜鸡汤,他咬着牙逼着自己学会了杀鸡。阿姨说到动容处,眼角里还溢满了泪水。
  走出阿姨店,我看见马春光正站在凳子上,帮人挂着牌匾。此时,一缕阳光正透过市场玻璃照在他脸上,他微笑着。我突然发现,他其实并不丑,而且还很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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