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土地干净,不喷施除草剂,杀虫药,搁得都是沤了一冬的农家粪。几乎每家门口的白杨树,梨树,桃树上,站着或者卧着一头牛,一匹马,院子的栅栏圈着一群羊。猪有时成帮拉伙出去啃草,吃树芽,也窜进别人家菜地,掏菜,遭得菜棵儿丢盔卸甲。小土道上,门前,犄角旮旯的地方,有猪粪,牛粑粑,羊屎蛋,我也捡过粪。土篮子盛着,用一只铁叉子,一叉,进土篮子。满了,回家,向父亲邀功请赏,有时给一角钱,蛮大方的。要知道,一角钱在那会子,买十块水果糖,一支麻花,一包瓜子。土地纯天然,无污染,庄稼长势喜人,墒情好,大片大片的苦荬菜仿佛一块一块绿绸缎。苦荬菜发苦,其药用价值却不低,《神农本草经》就把苦菜列为上品。“夏三月宜食苦,能益心和血通气也”。李时珍称苦菜为“天香菜”,认为其有清热解毒之功效。《本草纲目》中记载:苦苣,春初生苗,有赤茎、白茎二种。其茎中空而脆,折之有白汁……味苦,性寒,无毒,主治五脏邪气,厌食胃痛。能治疗很多疾病,常吃可以增强人机体免疫力。
  通常是在四月,我读小学一年级,放学后,第一件事,从缸里捞一根咸萝卜,洗一洗,就着玉米面大饼子,造一顿。筐,就在屋檐下坐着,我拎起筐,拿一把旧铁铲,去大地挖苦荬菜。
  街上,有三两个大人在放风筝,他们一边走,一边放着手里的长线。山也青,水也绿。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玉米苗有一巴掌高,地垄上的苦荬菜,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杵在那,不用东奔西走,也不必到处寻找。玉米地,有十分之一是苦荬菜的江山。只需坐在地垄间,挖苦荬菜。小一点的苦荬菜,别挖,留着繁衍后代,不能一网打尽。我喜欢从大豆酱缸舀一勺大豆酱,装在罐头瓶子里,几页饼子,最好是发酵后的玉米面饼子,柔软,好吃,带到挖苦荬菜的地上,想吃苦荬菜,掀开瓶盖,将苦荬菜根茎掐去,蘸大豆酱,一口苦荬菜,一口饼子。有风吹过,凉丝丝的,有大雁鸣唱,在天地之间,回荡。蓝天水洗的蓝,白云似玉的白。不远处的碧流河,淙淙的流水,向南,向南。南面是什么?穿过一座座山,淌过一道道河,河流入海,人的终极目的地。年少时,看山是山,看海是海,长大后,看山不是山,看海不是海。人没有山海清澈,也无草木简单,所以,苦荬菜成了饥饿年代的救命菜,苦荬菜拯救过一个一个村庄,以及住在村庄的人。我年少时就认识苦荬菜,我活了四十几年,和苦荬菜不离不弃,那年月,我家的长方形桌子,一到苦荬菜上市的季节,就会有一盘子绿油油,嫩生生的苦荬菜,躺在那,等一双筷子把它夹起来,送进嘴里。父亲母亲格外爱吃苦荬菜,说,撤火,解毒,利尿,好着呢。另外,苦荬菜的花,茎部都可以吃。父亲是要烫一壶高粱酒,就着苦荬菜,牙齿咔咔咔嚼,小酒杯一端,一仰脖,猛地饮进一口酒。说实话,我不喜欢吃苦荬菜,发苦发涩不说,也没什么味道。后来,快五一劳动节,父亲把我在玉米地,河边草坪,稻田堤坝挖的苦荬菜,交给父亲,他换了一身八成新的衣裤,把挖来的苦荬菜,骑上海燕自行车,到八里路外的乡里农贸市场,蹲点,一秤一秤卖完。那阵子,乡里的丝绸厂正红火,工人们来农贸市场最得意,土里吧唧,还沾着湿漉漉泥土的苦荬菜。父亲的筐,一落地,人就一哄而上,抢购一空。那些工人不差钱,有时苦荬菜一斤卖到十四五元,最低也得七八元。反正是没本钱,有空就挖,有的是,大地的馈赠,得感恩这片土地。有人来晚了,遗憾地摇头,问父亲还有吗?有的话,提前订。父亲说,有,大片地块都有,就约定,第二天上午来,多少钱不计较,挖来新鲜的苦荬菜,就可以。
  人喜欢凑热闹,跟风。街坊邻居一看,父亲把遍地生长的苦荬菜,变成实实惠惠的钱,眼红了,都去地里挖,地里挖没了,堤坝,田埂,水沟里,马路边,见到苦荬菜,一棵也不放过,恨不得斩草除根。不过,不要紧,不喷除草剂,不打除虫药,伤害不到苦荬菜。春风一吹,细雨一落,阳光一照耀,苦荬菜又生机勃勃,站立在大地上。市场需求量小了,苦荬菜的价格也相对回落,挖来,母亲打井水,给清洗几遍,放在墙头,或者房顶晒干,等雪花飘飘的节气,泡水喝,治病。苦荬菜的根茎,药效更具体,直接,我家一年四季都有苦荬菜泡的酒,父亲,母亲,有个头疼脑热,抿一口,虽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确实好用。
  二十四节气里,“夏满芒夏暑相连,冬雪雪冬小大寒”苦荬菜在小满节骨眼上,最旺盛,蓬勃。父亲从德兴垓第三门市,那时叫供销社,左挑右选买了一个大玻璃瓶子,盛十九斤酒。先把苦荬菜的根茎,放进去,再倒入高粱酒。我和弟弟,一到冬天,手脚生冻疮,倒点苦荬菜泡的酒,擦一擦冻伤处,止痒,也止痛,好得也快。
  十岁那年春天,我左边胸部,起了蛇胆疮,神经都跟着疼痛。打针,吃药也不见好转。乡里有个孙大夫来了,给我输液,告诉母亲,就用苦荬菜酒洗,一天多洗几遍。不出三天,蛇胆疮就消肿了,也不会发红了。一擦,果然好使。
  屯里有个宋大爷,得了肺癌,儿女们送他去县医院,做手术。
  宋大爷坚决不做手术,说,你们若是孝顺,就别逼我,让我完完整整地走。孩子们尊重老人的想法,回家后,宋大爷一有空,就沿着田间地头,玉米地,高粱地,河畔,挖苦荬菜,蒲公英蘸大酱吃,泡酒喝。一连喝了五年,宋大爷至今还健在,也许是吉人天相,或者说是阳寿未尽,宋大爷不仅活着,几亩土地种着,养鸡鸭鹅狗,也养猫,两头猪。
  我在村子呆了四十年,那些年,人们给土地喷药,农家粪也少了,牛马羊住在书本里,粪料不足,化肥来凑。土地不松软,板结得厉害。好好的土地,也病了。普遍生长的苦荬菜,寥寥无几,偶尔出来那么三俩棵,孤单单的,楚楚可怜。像极了病恹恹的林黛玉,人也不挖了,就让它自生自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搬到庄河市内,快十年了,远离村庄和土地,苦荬菜长什么模样也渐渐淡忘了,去超市,抑或向阳桥市场,偶尔会遇到有人卖苦荬菜,扎一捆一捆,一捆有一斤重,一打听十元一斤。不想吃,不是嫌贵,而是味蕾不太需要。开车回老家,去大地挖一兜子,带回城,给同事分一些,自己也分享一部分。蘸东古大酱,就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粥,咀嚼出来的除了,满嘴的苦涩,还有无尽的乡愁,回不去的美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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