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家里那头大黑牛死后,上天夺走的仿佛不是牛,而是斩断了一家人的命脉和尊严。那正是春光融融的三月天,我家仿佛掉进了冬的冰窖里,捕捉不到一丝的暖意。只有八九岁的我觉得这一年春天我长大了,从那以后,不会在父母亲跟前提及带“牛”的字眼。
  
  一
  三月的某天,正值农耕春播时期,父亲起了个大早,扛着犁耙来到牛圈。只见牛儿四脚跪地,牛角牴着墙面支撑着牛头,鼓着眼睛,口吐白沫,挣扎着想站,却站不起。
  “呀,怎么回事?”
  父亲丢了犁耙,跳进牛圈,拽着牛绳,拍着牛背,企图把牛弄起。可牛挣扎了两下,鼓了鼓眼睛,还是没能如愿站起。一向镇定的父亲这下急了,学着医生给人问诊的样子,一会儿摸牛头,一会儿看牛眼,一会扒牛嘴,一会儿触牛鼻……母亲也闻讯赶来,牛前牛后跟着团团转。尽管请来了兽医,寻来了兽药。前前后后地煎药,灌药,冷敷热贴地忙碌着,可是还是无力回天。
  牛儿死了的那几天,我常常看见母亲躲在房里哭。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她哭时不会大放声音,而是跑进房屋,用手捂着脸一阵一阵地抽泣,有时倒在床上用棉被裹住头哭,不让声音发出。我想象不出她到底有多悲伤。没过几天,母亲大病一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而父亲总是低垂着头,一声不响地蹲在墙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那茫茫烟雾散发着苦涩的味道,团团如麻,将父亲紧紧地缠绕着。我的心也跟着一阵一阵地紧缩。我是从来没见过父亲哭过,可这次父亲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偷着抱头痛哭过。突然,父亲掐灭了烟蒂,爬上二楼,用绳索吊下了一担准备炸油的油菜籽。母亲从床上爬起,佝偻着背,捂着肚子来到箩边,看了一眼油菜籽,跑进房里裹着被子又哭了。其实父亲和母亲心里都知道,这担油菜籽是一家五囗人一年的油量,如果卖掉,意味着一家人一年到头没有了油星子。父亲并没收手,开仓,又吊下来几担稻谷。这些稻谷无疑是一家人的口粮。母亲又从床上爬起,再次佝偻着背,捂着肚子来到箩边。母亲扶着箩筐的把柄,对着父亲哭腔着嗓子说:“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啊!”说罢,母亲又捂着脸哭了。父亲放下吊绳,来到母亲身边,伸出笨拙的手拍了拍母亲的后背,故装轻松地说道:“先卖了,到时我再买回来就是。”其实,我看得出,父亲说此话时,心里是没有底气的,就像赌徒说,我明天赢回来一样。父亲挑走油菜籽和稻谷后,母亲一把搂过我和弟弟,嚎声哭道:“儿呀,你们跟着受苦了啊……”我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么大声哭过,我吓坏了,脑子里嗡嗡直响,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眼前一团灰雾。我本能地想为母亲抹一把泪,或安慰一句,可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我甚至连泪都不敢流,不,我连大气都不敢出,我生怕我稍有不慎,就会给母亲带来更大的伤痛。
  年纪还小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头牛的死去,怎么会给父母带来那么大的悲痛。后来渐渐长大的我才知道,原来在贫困的年代,在贫困的家庭里,一头牛就是家里的半个家当,半边天。牛死了,就是天塌了。
  
  二
  镇上,林立着一家一家的店铺。卖包子的,炸油条的,理发的,画相的,卖洋瓷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也有演杂技的,耍猴的,铜锣声敲得“当当当”,围着一圈又一圈人。父亲挑着担子挤在人流中,几次,肚子咕噜咕噜地叫,提醒着父亲该吃东西了。父亲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早点把粮油卖了。他的心思在牛圩上。
  拐角处,是牛圩。牛圩院门高高,场子大大,牛多,人也多。有戴草帽的,有打伞的,有打赤脚的,也有穿鞋的,他们踩着不同的步伐,牵着不同的牛来来往往,有的吆五喝六,也有的掏烟递火讨价还价。有一头黑色的牛,毛色光亮,眼神清澈,体形高大,肩宽腿粗,一看就是下地的“好料”。父亲很是中意,连忙笑着上前,一问价格,要300多。父亲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心里清楚得很,口袋里只有150多块,还是卖了家里口粮凑出的。
  父亲蹲在圩场的拐角处,眯缝着眼睛看着人们来来往往,陆陆续续地牵走了一头又一头牛。剩下几头或瞎眼或跛脚的在那里,或躺或趴,偶尔“哞哞”两声。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晚风已吹奏,天色变得苍黄而阴冷,父亲忧愁的目光像紧锁的寒雾,迷蒙而凄恻。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拣了一头最便宜的牛买下了。
  
  三
  母亲得知牛买回来了,从床上爬起,对着镜子理了理衣服和蓬乱的头发,并挤出一丝笑意。我知道,母亲虽然爱美,可她彼时没有心思“臭美”,她整理着头发和衣服,是对牛儿,不,应该说是对日子的一种虔诚和敬畏,她得以满腔的热情迎接即将到来的“新日子”。
  当母亲走近牛时,吓了一跳。眼前的这头牛,身上的毛发蓬乱不说,眼睛混浊,挂着两行泪,两边肚皮几乎相贴,瘦得像把刀。身上爬的虱子,结的虱卵,挂的蜱虫,几乎就可以把它压垮,风一吹,感觉它就要倒地。牛角一长一短,不知是不是平时走路摔断的。屁股后面还蹭掉了一块巴掌大的皮,上面血肉模糊,几只苍蝇围着嗡嗡叫。更让人担忧的是这头牛不知是不是因为穿鼻过早,且绳子扯得太紧,中间连接处的那块肉只有一指宽,牵时不敢用力,生怕一扯就断。一只黑猫翻上不远处的墙院,对着牛儿好奇地“喵喵”两声,然后轻盈地跳走,留下不屑的背影。连伏娥奶奶家那只尖头尖脑,瘸着一条腿的灰狗,似乎也觉得这头牛十分丑陋,多管闲事地对着猛吠,赶也赶不走。母亲本有一丝光亮的眼睛瞬间失了色,一屁股瘫软在地,“这哪里是一头牛?分明是一只病猫菜狗啊!”母亲撂下这句话,伤心地捂着脸轻轻地哭诉。
  在邻村住着的三爷爷,得知我家买了一头“废牛”,匆忙赶来。三爷爷围着牛绕了两圈,然后一手捏住牛鼻子,一手扒开牛嘴,看了看牛牙说:“呀,不错,八颗小牙,应该还没换牙,是只嫩牛。”三爷爷松了手,围着牛又转了两圈,并拍了拍牛背说,“嗯,骨架也不错,只是太瘦了。”三爷爷绕到牛头那里,蹲在旁边仔细地端详着,生怕错过任何牛表情。大概过去四五分钟,三爷爷站起来,用特别坚定的囗气对我母亲说:“禾秀,这个牛没问题,是头好牛,只是牛主人没养好,你好好养一段时间就可下地干活。”母亲听了三爷爷的话,半信半疑地将牛牵回了牛圈。
  
  四
  天刚蒙蒙亮,母亲起了床,去山上割了一大捆青草,放在了牛跟前,可牛嚼了两口,便没有再吃的意思。母亲无奈,又熬了一大锅稀粥,并加了米糠和一勺盐。牛儿凑过去,吸了几囗,便趴在地上不愿起身。它时不时地在地上蹭着痒,并用嘴舔着伤囗。母亲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去鸡窝里寻了几个蛋,赶往集市,换回了一瓶紫药水和一把篦梳。
  母亲烧开了一锅艾叶水,用毛巾蘸着给牛清洗了伤囗,小心地抺上紫药水。畜生毕竟是畜生,它依然时不时地用嘴去舔伤口,让药白抹。母亲无奈,找来一块大纱布,将其敷好,并用膏布固定。母亲拿着篦梳一遍一遍地梳着牛毛,帮着去除蜱虫和虱子。
  那些天,母亲几乎寸步不离地伺侯着牛儿。三五天过去了,牛儿的伤口渐渐收拢,不再红肿,身上的蜱虫和虱子也渐渐少了,牛儿的眼睛也渐渐清亮了,食量也渐渐大了。母亲高兴坏了,整天泡在山上割着鲜嫩的芦苇。某天,她发现牛儿喜欢吃“节节草”。节节草可不好搞,它与荆棘一起长在一条溪流对岸的峭壁上。为了牛,母亲管不了那么多,也管不了自己还病着。她脱掉鞋,挽起裤管便蹚水过去,割了节节草回来。有人路过,笑骂母亲不要命。
  牛儿很争气,应了三爷爷的话,不出一个月,长出了一身肥膘,出落得水水灵灵。一只金丝猫跳到它的背上,与它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伏娥奶奶家的那只瘸腿狗,也不猛吠了,温存地伸出舌头对着舔舐。
  牛可以下地干活了,可父亲还是舍不得,每当犁到硬处,或是拐角处,父亲总是停下,松了牛套,让其在山坡上自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啃着甜美的青草。而他自己却抡起锄头,一锄一锄地挖着,用脚垒着。有人路过,戏说:“小李子,干脆你背丫,牛扶犁。”父亲笑着对那人翻了一个白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弯腰挖地了。
  父亲,终究是父亲,他的境界高。牛壮膘了,他觉得是理所当然,对母亲说,分了责任田,牛也有了出劲的地方,不长膘就对不起八亩地了。父亲的牛,居然让他和责任田的未来联系在一起,是啊,这种前景,怎么是我这个小孩子能想到的,在其后的十几年里,这头牛,陪着父亲母亲,在那八亩地里,走过不知多少个来回。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半生的时光,我才弄明白那道铅笔划痕代表着什么,背后隐藏着什么。 那天,三根瘦长的手指头捏着铅笔,悬驻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空。我的心脏嗵嗵地跳着。窗外法桐枝叶间的蝉鸣起起落落,更反...

关山草药里面最受人待见的应该是党参了。 党参为桔梗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根茎,根圆柱形长而梢粗,一般不分岐,顶粗大,根头部有多数茎痕,表面呈淡灰棕色粗糙皱纹且有疣状,突起茎缠绕往...

玉莲嫂 一 在农村,家长里短的事确实不少,好像这是一个永远说不完的话题,过去是,现在也是。 退休后,回农村的次数多了,待的时间长了,自然就和乡亲们打成一片,少了隔阂,多了亲切,...

结婚那天,你被赐于一个神圣的称呼“新娘”。我是这样理解这个高尚的“新娘”一词的:像母亲一样关心、照顾自己的新的“娘”。从结婚那天起,你接过老娘照顾我的接力棒,继续承担其工作...

春夏之交,心静景明,带着崇敬的心情拜望87岁高龄的恩师。精神矍铄,容光焕发。案头搁置撰写的‘百年沧桑’手稿,耄耋老者,熟练通达,不负暮年,后生欣慰。 东宫白庶子,南寺远禅师。...

“粮浆盆子”顶在头顶的那一刻,我泪如雨下,情不自禁放声大哭:爹呀,你怎么走了……妻子和妹妹等亲人哭声连连,悲伤不已。而大东一声高呼:起!亲朋好友用手臂抬着父亲绘制了大五彩的...

一、审美审丑·大辩论 大约两年来,我一直在考虑此文的写作,不断思索、随时记录,一直在和自己“争执”“辩论”,一个我裂变为两个,我成了矛盾体:A我+B我。 争什么?关于母校的美与丑,...

不是我到的早,迟到是莲一贯做派,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了她的不守时,所以从没抱怨过她的姗姗来迟。 独自一人置身于阳光暖暖微风习习的田野间,心底填满了别样的情感,等待不在乏味。 我跟往...

二零一六年国庆节,市区大街上到处都飘扬着鲜艳的国旗,大街小巷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各大超市都在趁着节日热火朝天的搞促销。那年我正在超市上班,下午五点多正是超市最忙的时候。我的...

一 一直以为,这首歌就是一首歌,是一种唯美浪漫的抒怀,唱唱而已,尤其是在春光款款的胶东半岛这个地方,要找到那个地方,不易,唱归唱,放进梦里就可以了,不必当真。 我感谢地域性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