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四周丘陵,岩石祼露,土地脊薄,出门不是上坡就是下坡,蜿蜒不平。过去不少人嫌穷山僻壤,闯关东,劈新路。离开就不想回来。有人离家不远,亲人还在,也很少回家。我家乡无嫡系亲人,也无片瓦。但无管走到那里,一草一木总要与故乡联到一起。尽管家乡不美,却怀念那孕育成长的土地,深爱那片生活半辈子的起伏的山丘。与治山治水有了难解之缘。虽然生活艰难,屡经挫折。生产队共同劳动,心往一处想,急共同所急。不论在那里,都与乡亲一起奔忙,一起欢笑,心紧贴一起。茫茫人海,识人无数,铭记的并不多。家乡人的勤劳纯朴,豪爽侠义,善良友善,却令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特别是79年听说我一家返城,一大早街上便站满人,连不出门的老人也出来送行。当我们乘坐的拖拉机开动,街上哭声一片,不少人给我㩙粮票,㩙鸡蛋,㩙钱……直呼:“你在家受苦了!”“好人有好报!”“常回来呀!”……我激动得热泪盈眶,哽咽着不知说什么好,觉得一切都值了!
  正由于这种难舍难分的感情,我退休便回家乡帮好友采苹果,帮乡亲们摔花生,剥玉米,重温过去的生活,与乡亲们真诚交流,好像又回到昔日的生活。
  回到家乡,见生活枯燥,许多人沉迷法轮功,打麻将,便同老伴一起,置办音箱喇叭,教大家打拳跳舞,曾引发轰动。通过活动,锻炼了身体,陶冶了情操,广交了朋友。结识许多年青一代,建立了新的友谊。
  疫情过了,与儿女一起回老家成了当务之急。2023年国庆刚过,儿子开车与儿媳,二女儿一起回到久违的故乡。山河依旧,市区高楼林立,乡村道路宽阔通畅,街道比以前更整洁,人人充满喜气。年轻人都不认识,我似异乡客,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看到一个个胖乎乎的孩子,从小会玩手机,父母接送,联想起自己的瘦骨嶙峋的童年,小时便拾草,拾鸡屎,能地瓜饼子吃饱肚子便心满意足了。真是天壤之别。
  良波是我在县业余作者会上结识的好友,离我家只有七里路。他不嫌我出身富农,与我最好。他爷爷早就认识,赶集常到我家寄存物品。他奶奶父母都将我们当亲人,关系越来越好。我南方爱人领着孩子像走娘家一样常来去。我在水利工程搞宣传,良波也常来帮我锄地,垛草,抬粪,胜似亲兄弟。79年我返城时,夫妻俩抱着不满周岁的孩子一早就守候在村北公路上,当我乘拖拉机驶过时,觉得再也见不到了,都号啕大哭。谁知改革开放后,良波种苹果,多次到南方推销,我也尽力帮忙。后来孩子又考进江南大学。在南方工作,并在南方成家。四代人的交情愈积愈深。我退休后,每年都想到帮弟弟采苹果。现在他在镇上开了农资店,他有文化,懂科学,会技术,热心传授指导,让许多姜农果农发家致富。口碑好,生意红火。听说我回乡,在城里买了二手房,设施齐全,面积也大。他开店住村里,城里让给我一家。
  回乡的第一件事,就是祭拜先祖。坟地离市区四十公里。为了遵循乡规,我先到山林防火指挥部去打招呼。把自己的想法做了说明,求得理解。他们说,天气干燥,千万小心烟火。要求上山时先与他们联系,他们会派人协助。
  后来,我们担心会给乡亲带来影响,决定不焚纸烧香,也不带火种,不麻烦他们。表弟媳妇召美大包大揽,挖空心事帮我筹备。良波弟也与我们一起祭祖。山上到处杂草丛生,有人高,盖没了道路。带了镰刀,边走边削,把祖坟周围杂草全部削清。令我感动的是,表弟夫妇都做爷爷奶奶了,多年不曾干这粗活,良波弟还是老板,为了让我不虚此行,都义无反顾地挥起镰刀,个个争先恐后,脱掉衣服仍削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摆祭品祭祀,散发香纸……巡防车闻风赶来,观察着我们,直到结束。
  老伴是南方城市人,二十多岁就到穷乡僻壤生活,话不懂,活不会干。同队的人,有空便教她纳鞋底,纺纱织布,腌咸菜,包饺子,擀面条,蒸馒头……劳动时,把她夹中间,这边多干点,那边助把力,让她不落后。工分一样摊,无人计较。老伴回南方多年,乡亲们这股情谊经常提起。一直牵挂回乡再叙旧情,终于如愿。
  生活都富裕了,聚餐是家常便饭。人的感情不在吃喝,而在真情。我在路上走,乡邻听到声音,会凑过来问候。拖拉机开出老远,会立即停下,跑来寒喧。有许多年纪大的,难得相见,聊起来没完没了。
  好友把家人召到一起与我们相聚。京瑞,春波把出嫁的姑姑也请来了,姑姑年轻时曾与我一起推小车,收庄稼,修水渠……
  树范同我一样大,当过兵,是村里的积极分子。曾在一次打井时因炸药突爆负过伤,靠种菜将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一致很敬重。听说我回来了,拄着拐杖忙来看我,却谢绝了宴请,说年纪大,不能久坐……
  乡电信局长建军夫妇,每次都像亲人一样招待我,提供吃住。见我微信中发的照片上拐杖头尖细,早为我准备了拐杖头,见面便给换上。他媳妇老苇,在乡下和城里都准备房间让我们选择。在乡间跳舞结识的德娥,每次回来都为我们做家乡菜,这次也安排了房间,换上新的被褥,盼望我们能住下。舅姥爷家的三姑也在城里买了房子,上次去住过,这次仍盼我们去……
  寿成是作家,我在县工程搞宣传时常来看我,他从无架子,是知心朋友。见面畅谈他的新作构思,每次都受益匪浅。我家中就珍藏了他的小说集《倒影儿》。2017年前曾邀请他相聚,他特地送我刚出版的新书《印象莱州》,说夫人欠安不能离人,聊了几句,匆匆离开。这次又送来他的散文新作《心路》,因夫人仍须照料,又匆忙而去。新作写了许多熟悉的事和人,倍感亲切。作品朴素无华,却细腻动情,真挚感人……
  张云曾与我一起在工程上搞宣传,志趣相投,观点一致。当年我受家庭成分影响,处处小心,他敢说敢做,为人正直。她爱人秋香是我同事,曾从中牵线。可惜结婚没几年,因病离世。儿子在北京当兵。他正与再婚夫人到北京探亲,听说我回乡,急忙返回。他是海管局长退休,更是造诣深厚的书法名流。表示用车用人,都听我调遣,我很感动。
  他书屋中字画,篆刻,真令人称绝,功底不言而喻。到最高档的酒店招待我们,一只蟹子要几百元,令人瞠目。他说:“偏不被斩,改日我再请。”要了很多菜,我说:“已够意思。我心领了。”他说:“家乡的海鲜世上最佳,回来不能错过。”曾陪我到“海上长城”(百里防潮大堤)去过,这次开车带我到东水西调工程去故地重游,看当年开挖的隧道。是我俩相识的起点,有一起奋斗的足迹。工棚没了,已盖上商店,但当时热火朝天的情景历历在目:他爱人秋香曾带我下30米深的隧道去现场采访,他连夜刻印出战报分发到连队……
  几天后,张云真的买了大蟹子,扇贝,对虾等海产品送到我处,让我们与良波夫妇一起品尝。蟹子个个沉甸甸,烧出来蟹油四溢,揭开一片腊黄,浓香扑鼻,从来没吃过这么优质的大蟹子,市场上根本见不到。他说自己胃寒,静静地看我们享用。说是他托人搞到的,情谊浓浓,真是难得。
  景胜二哥见到我痛哭流涕,说对不起我。原来侨联为我西班牙堂弟立在老宅门前的石碑,因拓街被移没了。二哥说:“我没给你看好,对不住兄弟!”我说:“大局为重,你已尽心了!”他说:“趁你们回来,我再去讨个说法。”他真的说服村委,将丢弃在阴沟里的石碑安置到村委大院……
  在家乡住了四十多天,回村总被人搀扶着,陪伴着,走访了许多乡亲,圆了梦寐以求的思乡梦。年纪大的,我避开用餐时间,买点礼品,赠上红包,表一下心意。能动的,便到就近饭店,欢聚一起。大家饮着酒,回忆过去,畅谈晚年,无限感慨。有的联系不上,有的在除姜,仍有好友没有见到。
  我的孩子们小时候随我离开家乡,昔日的艰难印象很深。现在退休了,回乡寻找记忆,惊叹“一切都变了!”有说不尽的感动。他们结伴到沿海观光旅游。在胶东转了一大圈便返南方了。
  我夫妇留在城里,良波夫妇每天带食物回来,天天让我们品尝美味佳肴。家乡的海产品繁多,弟妹的烹饪技术很高,尤其是炸鱼,稍腌制经花生油一炸,咸淡可口,肉质脆嫩,香味四溢,成我最爱。弟弟开车陪我们到寒同山,饮马池、临疃河水库,南阳河,中华月季园,河套湿地……晚上与我们玩牌闲聊。在那住了近40天,仿佛年轻了不少。
  家乡水多了,生活好了,交通便利了。家家有汽车拖拉机,机械化耕耘,播种,收获,脱粒,用上了农药,化肥,人人有手机,农活轻松了,工作惬意了。不再老远担水,都用上自来水,衣食无忧……
  什么都好,就是人老了。一起玩耍的伙伴都一脸沧桑,老态龙钟,步履艰难。有的拄拐,有的卧床不起,有的驾鹤西去……越来越少了。
  衰老是自然规律,活着就应该有尊严有质量。好好善待自己,健康才重要。有牵挂,有念想,便觉得充实。常到故土走一走,有回忆,有对比,会倍感幸福。家乡今年通高铁了,如果身体允许,我还要回老家,陪伴老人,结识新人。不忘过去,过好今日,与乡亲一起奔向明天……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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