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有一口老井,年代已经很久远了。村里最年长的胡子爷爷说过,从他记事时起,老井就已经存在了。
  在我的记忆里,老井看起来很老,沧桑的模样处处残留着时间的痕迹。径约两米有余的井壁由厚厚的青砖砌成,水面以上的多处壁表已生有斑驳的青苔,未被青苔遮掩的部位显得湿湿漉漉,发出幽幽的深暗色。老井周围有一圈高于地面约三十公分的青石井台,稍有凹凸却又光滑无比。仔细看时,石面上那些凹凸竟然隐约像龙纹的模样,显然是打井人将井台刻画一些龙纹是为了防滑,再有就是看起来比较美观,之所以在井台上刻画龙纹想是也有一番深意或是祈愿。曾几何时,历经岁月的打磨后,那些精美的龙纹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了,这应该是乡亲们日复一日站在石面上汲水造成的。
  老井上没有辘轳架,或者以前有,不知在何时损毁拆除了,这一切已无从知晓,总之现在就是一口裸井,简简单单,干干净净。老井的水面离地也就两米左右深,一汪清水把天空圈囿成一面镜子,平时井面安静得像一位深谙世事、心如止水的老人,恬静祥和、水波不兴;有时候不知是因斜风落入井中,还是井旁路过的行人车辆惊扰了它,水面就会微波轻漾,显得深邃而又神秘。
  每逢圆月当空的夜晚,小心翼翼地就台俯望老井深处,视线顺着黝黑的井壁落到水面,只见井水将月影揽入怀中,月亮在井里仰望着天空的自己,月光把井水染上一抹皎白,井水将明月洗涤得干干净净。在静谧的乡村夜晚,在田园气息的笼罩下,成就了一幅祥和、唯美的画面。
  老井静静地坐落村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每天聆听着村庄里发出的声音,它日夜守护着村庄里的乡亲,它就像是一颗明亮的眼睛,时时刻刻谛察着乡亲邻里间的微妙关系,并把那些故事藏在深不可测的心底。
  
  二
  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还没有通自来水,全村人都靠着汲取这口老井里的水过日子。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勤劳的乡亲们就担着水桶,陆续来到井边。他们稳稳站在青石井台上,然后将一只水桶牢牢挂在扁担钩上,俯低上身,慢慢将扁担顺到井中,待见到水桶到达水面时,握着扁担上端的手在臂膀的带动下左右摇摆两下,井下的水桶稍一倾斜井水就灌到了桶内。很快井水灌满水桶,再用双手交替用力把扁担提上来,直到水桶的提手露出井口,腾出一手迅捷地拎起提到井台上,一桶水就这样被人们从老井里带到了生活中。用同样的方法,再将另一只水桶提上井台,扁担两头的钩子各挂上一只装满水的水桶,半蹲下将扁担的中间部位顶在肩头,双手扶好扁担,腰腿用力站直身子,然后随着扁担颤颤悠悠的节奏迈开步子,奔向自家而去。
  这一番动作我很是熟悉,虽然那时年幼没在老井里汲过水,但这种场景见得多了。乡亲们常常以起床早晚来定义某人是否勤快,又以来老井汲水的先后顺序定义其家中是否兴旺,这样定义的依据是什么,当时的我是不懂的,总之村里是有此一说。因此,在每天清晨夜色尚未全褪的井边,就能见到影影绰绰的身影,尤其是每年的农历二月二,鸡鸣还未响起乡亲们便会争先恐后地来担水了,据说谁家要是能抢到老井里当天的第一桶水,家中一年都能得到福气的眷顾。把第一担水挑进家门千万别直接倒入水缸,要先放到院子里置一置,俗称“饮龙”。我私下寻思,难道在“龙抬头”的清晨谁家先把水放到院子里,龙就会喝谁家的水解渴,然后就会庇佑他全家呢?
  “饮龙”灵验与否不得而知,反正这么多年我没见过龙的样子,更没见过它到哪家去喝水,但既然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风俗,大家也是乐于循规蹈矩。听说村里曾经有一个“懒人”,由于起床晚每年二月二都得不到老井里的第一桶水,但他也想沾沾福气,便赌气琢磨了一个馊主意:在二月初一晚上睡觉前,他就把缸里的水淘到水桶内放到院子里,寻思着第二天别人再早也早不过他来“饮龙”。这事不知怎么不胫而走,一时间就成了村里相传的笑料。现在想想也无可厚非,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着追求向好的权力,都心怀自己的憧憬,只不过有时候方式有待商榷。
  寒暑四季,风中雪里,在村庄日新月异中,老井从来不惧疲惫,它孜孜以求,不断地将水从地底汲取、沥净,滋润着这方热土,养育着这帮乡亲。
  
  三
  这口老井留给我的印象是无比深刻的。
  在我四岁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们几个同龄伙伴在老井边玩耍,忘了因为什么原因我推了刚子胸脯一把,他一个趔趄退后几步,眼看就到了井边,不巧被井台青石绊到脚踝,一个倒栽葱人就落到了井里,随着井底传上来的“噗通”声,我们都惊傻在原地,尤其是我这个始作俑者,呆呆地如同泥雕木塑。好在旁边有几个大人唠嗑,见状后大家急匆匆跑了过来,有人攀着井台跳进井中,有人快速找来绳索,经过一阵嘈杂与忙乎,庆幸没出什么大的意外。即便如此,我知道闯下大祸不敢回家,偷摸跑到奶奶家想躲一宿。
  奶奶晚上回来说,她和母亲拎着点心去探望了刚子,刚子父母并没责难,反而客气了一番。我则半夜被父亲从被窝里拎回了家,好好训斥了一顿。自此好长一段时间,老井旁都见不到小孩子的身影,应该是他们的父母告诫了他们。
  刚子并没记仇,没两天又和我们玩到了一起。当问起他落井什么感觉时,他神秘地说:“当时我只感觉头一晕,然后凉凉的井水就灌进了口鼻,正在迷迷糊糊下沉的时候,感觉有个像大蛇的东西把他托出了水面,后面的事就记不清了。”
  他如此一说,让我们对老井感到阵阵恐惧,但同时又陡生出一些好奇。后来再没听说谁掉进过老井,故对刚子所说的真伪性无从考究。
  也就是在这口老井里,曾经还不满十五岁的大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从中汲过水。当时父亲外出打工,母亲干农活伤了左手,一向泼辣敢干的大姐就担起水桶到老井边汲水。有乡亲看到想帮忙,被要强的大姐拒绝了,她说已经长大了。一桶水太重她无法从井中提出来,便汲半桶,由于担子钩太长,导致大姐站直身子水桶还是不能离地,于是她又将担子的钩链在扁担两端绕上两圈,这样当她站直后两个水桶就可以离开地面了。由于年幼体力有限,且难以掌握平衡性,只能一路歪斜地勉强将两小半桶水挑回家。
  贫苦的年代,铸就坚强的性格。大姐比我年长一轮,她所吃的苦是我的几倍,她的性格也比我坚毅许多。老井看着她不断长高个子,她陪着老井经历风雨,直到出嫁。现在聊天时,大姐偶尔还会提及当时的情景,她说她作为老大理应为父母承担一些生活的重荷,但也提到,当时在老井中汲水也是仗着胆子站上的井台,开始时腿肚子都有些打颤,肩膀被担子压出的红痛比起那种恐惧根本算不上什么。
  时代的印记,与老井有关。
  
  四
  时光荏苒,转眼无踪。等我长到大姐从井中汲水的年纪时,村里已经接通了自来水,所以我没有过在老井里汲水的经历,也没有体会过那种临渊的恐惧。
  自从有了自来水,老井就渐渐荒废了,但周边的街坊并没有忘记老井,每逢夏日炎炎的夜晚,他们还是乐意坐在井台上摇着蒲扇,享受着从井底冒出来的清凉。偶然自来水管路出现故障时,乡亲们还是会挑着扁担到老井里汲水应急使用。
  又过了两年,自来水出水口从街头接入了户内,人们再也不用为用水发愁了。而奇怪的是,老井里的水突然就干涸了。于是人们纷纷议论,说龙王爷知道乡亲们不愁水吃了,就把老井里的泉眼堵塞了,或者是搬到需要的地方去了。
  老井枯了,虽然圆圆的井口尚在,但再也望不见井底的明亮,这就似乎是人的眼睛虽在,但却失明了。
  再后来,一些不讲究的人见老井荒废着,就把垃圾随意丢进去,把泔水随意倒进去,甚至把猫狗的尸体也往里丢。一到夏天蚊蝇成群,恶臭连连。于是老井边再见不到聚集聊天的人群了,即使必须从此路过的人,也是捂着鼻子逃也似的跑过。住在老井附近的人家更是深受其扰,于是便建议村委会将老井填平。
  村委会经过开会商议,老井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就目前状况来看,老井的存在利大于弊,不只是卫生方面的问题,还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于是在一天下午,两辆拖拉机轮番拉来土,一股脑将老井填平了。
  自此,老井彻底消失了。曾经作为井台的青石条,被移到了村委门口的大树下,每到夏天,人们吃过晚饭还是乐于坐在上面,唠着嗑、摇着蒲扇。偶尔,他们也会提到曾经的那口老井……
  
  2024.3.30廊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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