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母亲有个心愿:让我好好读书。母亲说:“闺女,好好读书,只要你能读下去,妈妈就供你。别学你妈,是个睁眼瞎。”母亲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上学读书,不认识字,用母亲的话说:“干啥事儿都受憋。”
  我从小就有个心愿:好好读书,上高中,考大学,做个有文化的人,我愿意读一辈子书!
  我们母女的心愿实践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心愿的实现是要经过许多坎坷和无奈的考验,经过持之以恒的奋争,才能实现。
  
  一
  母亲小的时候,本来有一个比较幸福的家庭。大舅读书,有文化。母亲因为是女孩,就没有读书。在母亲14岁的时候,姥爷突然得病离世,家庭发生了巨变。姥姥带着5个孩子,面对这样的变故,真不知道如何面对生活。在母亲15岁那年,通过我的姨姥在泰来县城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的父亲,并在当年就结婚了,母亲还没有成年就出嫁了,用彩礼钱给大舅娶了媳妇,缓解一下生活压力。
  母亲,小小年纪就承担起生活的重担。为人妇、为人母,还要照顾年迈的爷爷。生活中,处处受到没文化的制约。母亲是一个特别要强、上进的人,为了生计,起早贪晚地劳作,哪里有时间学习认字呢?六个儿女便是母亲最好的作品,她把自己的心愿都倾注到儿女身上。她要把每个孩子都培养成有文化的人。
  我8虚岁就上学了,非常幸运的是,我来到全县最好的第一小学(后来的实验小学)读书。说这个学校好,是因为有一个特别宽阔的校园,有宽敞明亮的教室,还有年轻热情的教师。学校的环境十分优美,四周是大榆树环抱,教室旁有白杨树在风中摇曳,窗下有花圃盛开着五颜六色的鲜花。我特别庆幸自己来到这么好的学校读书,每天都是高高兴兴地去上学,除了上课读书,还可以开心地参加课外活动,唱歌跳舞,郊游,学习生活丰富多彩。
  可是,好景不长。小学三年级开学,我被转到新成立的商业子弟小学读书。学校设在生产资料公司院内,破旧的仓库倒出来给我们做教室,老师都是从各个学校调过来的,还有代课老师。我们班的老师是一位中年女性,身体不好,总是病歪歪地给我们讲课,还隔三差五地休病假。老师一休假,就派来一个代课女老师,教我们唱歌,整天唱“我们的田野”等当时流行的歌曲。男同学淘气,到附近的水果库偷冻秋梨,要不就打闹。一天下来也学不到什么东西。夏天还好说,到了冬天,特别的冷,我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连衬衣、衬裤都没有,冷风从脖领子往里钻,冻得直哆嗦。我还是坚持去上学,即使学不到什么,也不愿意离开那个破旧的教室。小学三、四年级,正是学习基础知识的节骨眼,我们却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年时间。
  五年级开学,企业办学以失败告终。我本来应该回到第一小学读书,却不知道为什么被分到第二小学。我家住在城南,学校在城北,虽然上学的行程很远,有一个正规的学校,也知足了。第二小学校园虽然没有第一小学环境好,但是管理得不错,像个学校的样子。尤其是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位师范毕业的男老师,他的字写得好看,除了教我们语文和算数之外,还组织课外习字小组,教我们写钢楷和毛笔字,给我们的学习增添了不少乐趣。
  当时,刚刚开始实行使用新华字典,用汉语拼音查汉字。因为一二年级汉语拼音学得好,查汉字很容易就学会了。一次语文公开课,有好多老师听课,老师点名让我查一个汉字,我很快就查出来了,老师表扬了我,心里特别高兴。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特别喜欢语文课,作文也写得不错。
  小学五年级开始,我在大舅家遇到了长篇小说《青春之歌》等书籍,便拿回来阅读,虽然有好多生字,我却爱不释手地读着。晚上,在煤油灯下读给母亲听。母亲听得可开心了,又对我说:“好好念书,考中学,能念到哪儿,妈就供你到哪儿。”母亲为我学习文化高兴,我为能给母亲读小说而开心。我们都尝到了学习文化知识的甘甜。
  
  二
  我的小学生活一波三折地结束了,我没有让母亲失望,我和其他两位同学考入了泰来县第一中学,成为泰来一中初中67-3班的学生。愉快的初中学习开始了。我又幸运地进入了全县环境、教学质量最好的中学读书了。每天迎着朝阳来到学校,开始一天的文化课学习,我们学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地理、历史、生物、俄语、化学等课程,还参加了生物课外活动小组。我如饥似渴地学习各科知识,认真完成作业。可以说,我不是班级最优秀的学生,但是肯定是学习最用功的学生。我喜欢语文和俄语课,尤其喜欢老师讲课文,至今,老师读课文的样子还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就像昨天一样。我更喜欢写作文,虽然我的文字基础不好,还是很用心地去写,竟然有几篇作文被当做范文拿到各班去诵读。这样一来,更激发了我学习语文课的积极性。其它科的成绩也在中上等水平。
  学习给我带来了好多乐趣,弥补了家里困窘的自卑感。当时,我们姐弟六个,加上父母,一家八口人,靠父亲一人的工资加上母亲打零工的收入,还是入不抵出,生活十分拮据。我中午带饭,基本上就是一个大饼子,炒土豆片。同学问我:“你咋总带土豆片呢?”我说:“我喜欢吃土豆片。”
  当时学校对家里生活困难的学生实行免学费制度,我一直没有报名申请免学费。一天班主任老师听同学说我家生活挺困难的,在一次劳动结束后,老师把我叫到一边,小声对我说:“听说你家姐妹多,生活挺困难的,抽空去我办公室把学费取回来吧。”我知道老师是真想帮我,又照顾我的自尊心,就这样悄悄地告诉我。我非常感激老师的一片热心,可是,我一直没有勇气去老师那里要回那5元钱的学费。我依然每学期都照常交学费。我记着母亲的话,全力供我上学。
  
  三
  到了1968年,这三届学生同时毕业,去农村插队。
  我们这三届毕业生像一支浩浩荡荡的知青大军,进入到所有的乡村,成为一个普通的农民,在广阔天地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独有的称号是:知青。住集体宿舍,到生产队劳动,挣工分。我们都十七八岁,血气方刚,一颗红心,两种准备,随时听从党召唤。下乡插队,无怨无悔。
  从这时候开始记日记,我准备两个本子,一个写日记,一个摘录报纸上的文章。报纸上很少的篇幅登载一些诗歌或小散文,都是鼓舞斗志的豪言壮语,我就摘录下来。当时我就想,读书的大门关上了,我不能放弃学习。虽然我没有书籍,我可以就地学习。偶尔写点儿小诗抒发情怀,或者向自己发问,向苍天发问,我什么时候能继续上学呢?
  记得我刚下乡的时候,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介绍知青点儿的情况、生产队的情况,还有我们的一日生活等等。信寄到了父亲单位,正巧母亲和一些职工家属在那里做零活,就把信交给了母亲。当时母亲特别想知道信里的内容,就打开信让识字的人给读一读。大家听完信的内容,啧啧称赞道:“你看人家闺女信写得这么好,介绍得这么详细,听了心里都敞亮。”母亲非常自豪地把信带回家里,这封信不仅让母亲对我在农村的生活特别放心,也感受到了自己闺女这学没有白上。一封信成了母亲的骄傲。
  两年的知青生活结束了,我们又回到城里,有了正式工作。我们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1971年10月,我结婚了。1977年恢复高考,我已经成为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只有安心做好本职工作,在工作中学习吧。
  
  四
  我在百货商店做营业员工作,商店成立了团支部,我是团支委,负责宣传工作,不定期地组织团员青年写墙报、黑板报。这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机会,我就成了板报员,负责编辑、书写墙报和板报。我认真地画报头,写板报。这时我的缺陷就暴露出来了。一次商业局要在商店召开现场会,我在板报上写了四个美术大字:欢迎光临。出了错,临字写错了,把那两个竖写到上面了。自己还觉得写得不错呢。亏了记账员王师傅及时发现了,他笑着对我说:“小宫,光临的临字写错了,快改过来!”在王师傅的指点下,我才明白错在哪里了。我突然想到,都是小学阶段基础没打好,出了错别字。可是这个缺陷真是特别难以改正啊!以至于后来读文件出白字,写文章也避免不了出错。可见,小学阶段的基础对于一个人的学习成长是多么重要啊!
  商店营业员工作很辛苦,经常不能按点回家,不是加班就是开会,孩子又小,每天都是特别紧张地工作。商店领导看到我喜欢写东西,就让我给商店写通讯报道,后来写经验材料,还让我参加商业学校的理论辅导员、通讯员培训班,给我创造了学习的机会。我不失时机地抓住这些机会,宁可晚吃饭、晚睡觉,也要把这些任务完成。在别人看来我多做了分外的工作,不合算。我却从中得到了益处,提高了我的写作能力。
  1979年10月,我被提拔到第二百货商店担任副主任。这一年,我还参加了县职工业余学校的高中语文班的学习。都是在下班后的业余时间学习,我坚持得不错,学得很投入。我总觉得自己的文化底子太空了,总想办法弥补,也确实给了我好多的机会,但是,在工作中学习,终究不系统,不规范。能坐下来听老师讲课和自学是不一样的啊!
  1979年10月,我调到县妇联工作,机关工作接触的面更广了,见识的事情也更多了,视野也更开阔了。我越感到自己的文化程度有待提高。
  终于遇到机会了。1982年,县里成立电视大学分校,是中央电视大学的分校,后来改为黑龙江广播电视大学。一天,原来职工业余学校的韩老师遇到了我,他急切地说:“我正想找你呢,县里成立电大了,你赶紧来电大学习吧!”我说:“我经常下乡、出差,怕坚持不下来啊。”韩老师说:“就你的底子,一定能跟上的。”我有些迟疑,回到单位,我仔细想想,电视大学,太有诱惑力了!不用出县门,还不耽误工作,就能读电大,真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好事啊。机关就这么几个人,我何不动员几位一起参加学习呢,还能互相帮助,互相带动啊。于是,我就动员王兆兰、张玉英参加电大学习。
  三年的业余学习,真是好辛苦。刚开始学习以听录音为主,老师是南方口音,听不懂,还没有教材,学起来很费劲。而且学习没有固定的校舍,工会的会议室、实验小学的教室、财政局仓库等打游击式的学习。后来,有了教材,也有了辅导材料,我们还自己订阅了电大学习等刊物,学习渐渐进入正轨。一边工作一边学习,谈何容易。我每天晚上做完家务,就开始阅读课本,做笔记,有的还要背诵下来。我都32岁了,背记一些东西真是太难了。
  说句心里话,读电大,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有一天上写作课,讲课老师是县进修校的语文研究员,他看到我们这些机关的人,不相信我们能认真学习,就说:“也不知道有些人是怎么想的,在社会上混了十多年了,还来学电大。”等等,我听了,好像就是奚落我一样。不管怎么说,这次学习机会我决不能轻易放过。第一篇写作课作业就是以为什么读电大为题写一篇作文,文体不限。我认真地写了一篇记叙文,写初中学习的美好以及“文革”开始自己的低落情绪和对学习的向往等等。
  等作业发回来,我心里很忐忑,生怕老师的批语再奚落我。当我打开作业本的时候,看到老师写了满满的批语,只记得开头是这么写的:“行啊!没想到大院里的人,写出的文章还这么有文采。”后边是一串赞誉的话,也夹杂着他的感受和认可。我这颗悬着的心终于稳定下来了。有韩老师的鼓励,有写作老师的认可,我学习的劲头越来越足了。苦学三年,终于顺利通过各科考试,得到了由省长李剑白(兼任电大校长)签署的电大中文专科毕业证书。
  有人说,学电大就是镀金,为了弄个文凭。我却不这么想,我读电大就是为了学习知识,提高的文化水平,弥补自己的缺憾。
  
  五
  人们常说:“活到老,学到老。”我小的时候,是母亲的鼓励,让我好好学习,这是母亲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母亲是孩子的第一任教师,这话一点儿不假。母亲的话一直鼓励我学习、学习、再学习。在工作、生活的经历中,我也深深感受到了学习的重要性。我觉得母亲的话就是我的座右铭,始终鼓励我不断地学习、进步。
  学无止境,当初单纯地为了学习而学习的想法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也发生了质的变化。学习,是适应工作、生活的需要。“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学要落后。(韩愈《古今贤文-劝学篇》)”作为我们这代人,该学习的时候去种地,荒废了学业。如今,我们进入了老年,有了大把的时间,却来“补课”,如今老年大学比比皆是,参加学习的大都是这代“知青”。
  时光不能荒废,我把学习作为生活的必须。我喜欢诗词、散文,便参加了诗词班的学习,一学就是六年,起码懂得了近体诗的韵律及基本知识,也学会写律诗,填70多种词牌,还学会写散曲。古文化的精粹让我的退休生活充满诗意。我还出版、印制了两本以散文为主体的《心田》《心语》两部书,近80万字。这不仅仅是我的学习成果,更是了却了母亲的心愿,也实现了我自己的心愿。
  2024.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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