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沟是我所管护的两个沟系,在管护站前的那条沟叫后二道沟,在站后的那条沟叫前二道沟。两条沟系有着相同的走向,山谷纵深的深度也差不多,有着相同的地理地貌。只是一条沟稍开阔些,另一条沟稍稍狭窄些,宛若一对双胞胎兄弟,相貌举止与身着都相同,便只能从身材的胖瘦分辨出不同来。
  沟系的名字来自于排位。因为此地沟壑纵横,排列有序,便叫得顺口,头道沟二道沟三道沟,一直顺延叫下去。无独有偶,有户人家的孩子很多,取个名字感到费神,为了便于称呼,不如就大毛二毛三毛叫下去。
  我不知道这位父亲是不是从沟系的称呼之中得到的启发。总之,沟系的排列达到了十八道沟,可是家里的孩子再多,也断然不会如此之多,而且,那第十八个孩子,唤他“十八毛”,简直有些不像话了。
  我在没有来管护站工作之前,便在两条山谷里进行过采伐作业,对这里的地理地貌,还是很熟识的。熟识归熟识,我也不过是匆匆过客而已。多年以后,我来到管护站常驻,便要把这两条沟系当成自己的工作对象,进行全面细致地了解,这也是一种责任与态度的体现。
  前后二道沟曾经是伐木基地,有大量的木材从山谷里运出。那时候,山里的道路还是不错的,而且,后二道沟里,还有一个村庄。只是这些年伐木停止,村庄没落,山沟里流淌下来的河水便没有人管理,时常把道路淹没冲毁,也是一直无法通行的主要原因。
  前两天刚刚去过前二道沟,今天要去后二道沟。一早上,我便踏上山路。
  沟口是很宽敞的,有点像裙子的下摆喇叭口,没有多远便开始收束起来,变得越来越狭窄起来。差不多走了半小时的样子,山路便给挤到了山边,不时有几棵高大的柞树遮天蔽日地挺立着。而另一边却是幽暗的河道。有茂密的植被所覆盖,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音,却望不见河流的踪影。那里是一条黑褐的岩石带,流水在其间穿行着。
  河道边不时会闪出一块块空地,有河流便一定会有丰沃的土壤。大片的藜芦高高婷婷的,细长的茎秆上,已经开满了白色的小花。不知道为什么,我多看了几眼,竟然觉得出奇的好看。平时,我是不把它放在眼里的,这是源于它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
  春天的时候,它们刚刚萌发的时候,青青嫩嫩的,被苦熬了一冬的牛马,是无法抵挡这青嫩的诱惑的,不小心会误食到它,嘴里便吐出白色的沫子来。那是中毒的迹象,这种植物是有毒的,虽然青嫩,毒性还不算浓重,却还是不得了。在山里生活的人们,谁看见它,都会躲得远远的。让人想不到的是,它的花期会这么精美绝伦。不能不说,每一种植物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光鲜季节,尽管有其黑暗的一面,让人心生忌惮,可是这一穗穗洁白的花絮还是打动了我,让我暂时忘记了它曾经的丑陋。
  这里还有许多可以食用的野菜。山糜子便是其中的一种,它的学名叫鹿药,是不错的野菜。我几步便跨进来,采摘些回去,用开水焯一下,蘸酱吃,有着清新的味道。
  站在这里,我看见林中的一棵红松树,被剥去了一块四四方方的树皮。这是放山人留下的印记,我曾经参与过放山的活动,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些。
  放山人把这块剥痕叫做“兆头”,意思是在附近挖到并抬走了一苗棒槌,在这里留下了可供日后参考的记号。这里会经常光顾的,说不定会遇到没出土的大货。放山人很看中这个,是因为这里有可以获取的极高概率。
  我上前去辨认一番,读取上面的内容。剥痕是很新鲜的,看来才把货抬走不久。一边刻着三道痕,是表示参与的人数是三人,另一边刻的五道痕,是表示抬走的货是五品叶。
  远山传来清脆的敲树声,我侧耳听听,不同的方向又传来了两声来回应着。这是放山人的独特联络方式,是在告诉同伴,自己的确切位置。
  
  二
  另一边的山势非常的陡峭,此时绿叶丰盈,多少做些遮蔽。其实这里的土壤是很瘠薄的,虽然也生长些树木,却矮小至极。如若在秋天,树叶落尽,会看见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草皮。
  这里不时有塌落下来的碎石,颇具规模的,会形成一个正三角形的碎石坡。对面是苍莽的森林,与这里的裸露有着强烈的对照,这里显现出山脉的刚硬一面。但凡植被可以覆盖的地方,是决不会轻易放过的。这些碎石坡的存在时间已经很久远了,一些石头的上面都裹了一层绿茸茸的青苔,好像是戴着一顶绿绒帽一般。有些刚刚滚落的石头紧紧地偎依着,光光的,颜色白皙,刚刚从山里钻出来,满满都是羡慕的情怀。
  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我意外地看见盘成一个圆盘一样的蝮蛇。平时,我在山里行走,是很难看见蛇的,那是因为心中没有顾忌,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所致。相反,心有余悸,不免两眼去梭巡脚下,就能看见不该看见的。
  这条蛇在阳光下享受温暖。它常常有这种行为,是因为潮湿会让鳞片里,生出许多的寄生虫。此时阳光正好,是可用来晒鳞的,可以达到驱赶寄生虫的效果。我忙去碎石坡上搜寻,是不是有许多这样的蛇,有此种行为?这里是容易聚集蛇群的地方,听行走山里的老人说,这样的地方叫“蛇地”,常常会有类似雾状的气体在盘旋着,那是蛇群呼出的气息所致。
  小时候,我就害怕和讨厌蛇,而且看见蛇必须打死。那是因为,我曾经亲眼目睹了一只林蛙被蛇吞噬进肚。这个不好的印象一直都在头脑里作祟,挥之不去。那时候,我刚刚从课本里学到了青蛙是有益于人类的知识,却不知道蛇与青蛙是大自然中的食物链关系。
  长大以后,我再也没有打过蛇,不管在什么地方看见它,都能耐心地看它慢慢地游走。眼前的这条蛇,有些过分的懒惰,以至于都怀疑它是不是一条死蛇?我仔细地观察一番,它是有生命体征的,只不过它在充分地享受阳光呢,根本就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有我在,它就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为它的放肆而露出会心的微笑。
  有一只松鼠在路上蹦蹦跳跳的,满是机灵的。它并没有跳进路边的树丛里隐藏起来,相反,好像是在给我引路一样,在路上一直向前跑着。而且,跑上一阵子,还会停下来,直立起身子,回头瞅瞅我,看我是否跟进。我一步步走近了它,它这一回没有继续向前跑,而是一下子跳开,钻进路边的一个大树洞里。
  这是一棵粗大的椴树,因为树龄的原因,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老树才有的状况。树老则空,这是山里一些阔叶树种的特征。小松鼠跑进树洞,便不见了踪影。我好奇地探头往树洞里看,发觉树洞很深,一直向地下发展着,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这时,头顶的树上,掉下些许树屑,我抬头看去,竟然发觉小松鼠在树杈上,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我呢。天哪!它是怎么爬到上面的,它不是钻到树洞里了吗?
  我探头进树洞,才发觉树洞一直向上贯通着,开了一个大大的天窗。是我无知了,被它给戏耍了。小松鼠对这里的环境太熟悉了,怪不得它跳进树洞里,原来这里别有洞天啊!
  
  三
  山谷里因为山岭的原因,阳光总是遮遮掩掩的,显得不够磊落坦荡。此时已经来到了夏季,是一年之中阳光最炽烈的时候。当我走进开阔的旷野,不再有森林的遮蔽,便看见了蒿草丛生的二道村。
  二道村是东北地区最为典型的移民村。当年的闯关东,让人看中了这里的肥沃土壤。而如今,年轻的一代,已经不屑于此,他们更向往山外的世界,让这里在慢慢地恢复到曾经的蛮荒时代。
  当年人们为了生存,而选择了这里。现在,这里的人们也是为了生存,而选择离开。这里所闭塞的,不仅仅是交通,看不见山外世界的人,不知道自己有多愚昧。而走出大山,是为了让头脑更加清醒,更加明白。
  一堆乱草,一段残垣断壁,原本就是泥土筑就的房屋,归还于土地时,便显得那么的干脆彻底。这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盖成的,因缺少维护,房顶的苫草腐烂透了,漏进了雨水,便自然垮塌掉了。
  村庄在慢慢地沉沦下去,土壤里原本就存在的蛮荒时代,抖落掉远古的风尘,又活灵活现地站立了起来。一些白桦树稀稀落落地生长着,在曾经的院落里,甚至是炕头上。房舍边不远,还有几口倒扣着的缸和坛子,还有石头的磨盘,已经陷落到泥土里。
  不是所有的房屋都倒掉了,远处还有一栋在蒿草间佝偻着,矮趴趴的,直不起腰身似的,似乎在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掉似的。房屋前没有栅栏围起的院落,便少了许多的规整。几垅大葱,几垅青菜,还是显露出应有的人气来。蓬勃四起的蒿草在极力吞并着这里,却被镰刀无情地收割掉,阻止着蔓延的势头。蒿草还是在断茬处顽强地生长着,一绺绺嫩芽在旺盛的生长着,在延续着统一世界的梦想。
  屋门口的阴凉处,坐着一位老人。尽管此时已经是夏天了,他还是穿着一件棉衣。这件棉衣的胸口和袖口,已经泛起异样的亮色,宛若包浆的器具一般。
  这位老人姓李,是二道村最后一位居民了。我很早就听说了这位老人的事情,今天得以相见,心里不免有些五味杂陈的感觉。
  老人的固执是出了名的。他的膝下有众多的儿女,却没有谁能说服他离开。让人不能相信的是,他竟然一个人在这里居住了许多年,宁可忍受孤独与寂寞,宁可在低矮漆黑的小草房里居住,也不向往城里的繁荣与奢华。
  他看见我走来,脸上闪现出一丝丝的兴奋来。当我走近,他看清了我的容貌,脸上不无失望地隐去露出的笑容。不过,我的到来,还是让他热情备至,这是山里人特有的热情,在他身上依旧保持着。
  我走得时间不短,不免有些口渴。向他讨口水喝,他没有言语,只是指指屋里。我进屋便看见一口水缸,一个葫芦瓢在水面上漂浮着,黑黑的颜色。我舀了半瓢,很快便咕咚进肚。清凉的水,驱暑的效果真好。
  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烟袋,不时有辛辣的气息从嘴里飘出。烟袋有一拃多长,叼在嘴里很是轻巧,两手拢在身前,坐在一个小木墩上,显得悠然自如。
  我去旁边捡了个板凳坐下,他也不看我,自顾自坐着,两眼好像在看不远的林子。那里有着好风景,让他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没有几分钟,我意外地听见了轻微的鼾声,让人惊异的是,他睡着了。
  他的头垂在胸前,两只手也垂下来,烟袋从嘴里掉下来,落到膝盖上,让他一下子惊醒过来,下意识地用手扑拉着。他在地上磕磕烟袋,然后拢于怀中,又正正身子,眼睛又去看不远处的林子。
  他的余生都将要这样度过了。我想的是,老人有着自己对于生活的理解,不见得就要顺应别人的意愿。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是一种幸福,自己能体味到,就足够了。我站起身来,轻轻地离开。此时,老人又进入属于他的空茫时段,轻轻的鼾声细密自然,让这里一片安然。
  我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前方已经是沟系的尽头。环形的山谷自然蜿蜒而下,山中寂静无声,听不见鸟鸣,看不见鸟影。微风拂来,一股浓烈的松脂气息撞入鼻腔,眼前便是黑幽幽的云杉林。海拔越高,越能看见它们的神采,因为它们的存在,才将山岭的高峻显露了出来。我回头看看来时的沟谷,一派郁郁葱葱,万千气象,斗拱成一团蓬勃浩荡的气流,像流水一般,在天地间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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