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冬日的一天,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着,裹挟着如稻米般的雪粒,一阵又一阵吹过,刮在窗玻璃上“刷刷刷”地响,就像一个嗓音沙哑的歌手在声情并茂地清唱。路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将衣领竖起收紧,都在匆匆赶路。落在光秃树枝上的三两只寒鸦,偶尔“呱呱”地叫两声,更是增添了一份严寒和冷寂。
  母亲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小声嘀咕着,你爸怎么还没回来?我看了一眼时间,以往五点左右,父亲就下班了,这都快六点了,还不见父亲的身影。我说,妈,我出去看一眼吧,母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走出房门,站在院子里,朝着西面的方向望去。远远看到两个小黑点朝我家的方向飘移过来。我心生纳闷,怎么会是两个人呢?难道父亲带着另一个人回来?
  待走近,才看清,父亲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模样,瘦骨伶仃,穿着比较寒酸,可能是太瘦的缘故,那双眼睛好像在他的脸上占据了半壁江山,虽然长着一双大眼,但却无光。
  父亲看到我,说道,快叫大哥哥,我怯怯地叫了一声:大哥哥好!他笑了一下,从牙缝中钻出如蚊子叫一样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小妹妹好!”声音有点颤抖,估计是天气太冷的缘故,把他的声音给冻成了半凝固的状态,这时候他的眼睛似乎跟着声音的起落闪过一丝神采。
  进屋后,父亲让母亲赶快做饭,说小伙子一天没吃饭了。母亲二话没说,就开始洗手和面擀面条,父亲则坐在炉灶前烧火,待母亲将平整的面皮切成一丝丝柔韧的细面时,水也烧开了。母亲将面条煮熟捞到一个小盆中备用,接着开始做汤汁,一通忙活之后,一股奇异的香气在厨房里四处飘荡,母亲说,那是黄花菜、葱花、蒜末、辣椒、酱瓜、鸡蛋等多种食材碰撞出的奇妙的香,我深深地嗅着,好想也吃一碗香香的面。母亲给爷爷奶奶一人盛了一碗香喷喷的面,让我和哥哥端到爷爷奶奶的房间。
  父亲将四方的木质炕桌摆好,让小伙子赶快洗手吃饭,母亲将浇过汤汁的面盆端上来,稳稳地放在炕桌的中央。父亲挨着小伙子坐了下来,给他盛了一大海碗热乎乎香喷喷的面,接着为自己盛了一小碗面,陪着小伙子一起吃。母亲、哥哥和我在旁边看着,之前母亲告诉我和哥哥,家里就剩了那么一点面,全做成面条了,等小伙子吃完,我们再吃。那时候家境艰难,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是留作待客或者过节时用来包饺子的,非常珍贵。
  小伙子看到面条,两眼放光,拿起筷子,夹起面条,一筷子接着一筷子不停地往嘴里塞,吃的狼吞虎咽,腮帮子鼓胀胀的,一动一动的,最后双手捧起大碗,仰起脖子,将碗底的汤汁全部倾泻到口中,一滴不剩,风卷残云般吃光了一大海碗面,似乎他还没感觉吃饱,有些意犹未尽,父亲看到他两只眼睛直直盯着面盆,问他,还要不要再来点?他点点头,父亲因为不晓得他能吃多少,告诉他尽管吃,让他自己盛。他又盛了满满一大碗面,这次吃的稍微慢一些,似乎在细细品味面条的鲜美,很享受的样子。
  我和哥哥馋的直流口水,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咽了一口唾液。那天,我和哥哥一口面都没吃到,因为当他盛满第二大碗面的时候,面盆已经底朝天了。我、哥哥和母亲最后吃的是头一天晚餐剩的红薯。在梦里,我梦见自己吃着香喷喷的面条,好吃极了。
  小伙子在我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晨,母亲做的小米干饭,煎的鸡蛋,那也是母亲通常用来招待客人的饭菜,因为小米产量低,我家每年种植的很少,大多是玉米,而鸡蛋更是金贵,除了给爷爷奶奶补养身体,多余的,母亲会拿到集市上卖,用卖鸡蛋的钱来贴补家用。通常,我家早餐都是玉米粥,但那天,母亲破天荒做的小米干饭,因为小米干饭禁饿,小伙子要坐好久的长途车才能到家,路上不至于太饥饿。
  听父亲说,小伙子家是山东的,来辽宁省寻访亲戚,和亲戚已经多年没有联系了,找到原来亲戚家居住的地址,但房屋已经卖给了别人,亲戚已经不知了去向。更让他感到沮丧的,是钱包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不知是掉了,还是被偷了,他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一片房屋,于是走过去求助,那是父亲工作的地方,父亲看他怪可怜的,就把他带回了家。
  小伙子临走时,父亲特意去小卖店买了一袋金灿灿的蛋糕和两根火腿肠,给他带着留作路上吃,又给他塞了一些钱,用来买车票,最后把他送到车站。然后,父亲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去上班,由于时间紧迫,父亲不想迟到,骑得飞快,拐弯时,差点被一辆车撞到,有惊无险,父亲晚上回来,和我们说起时,还心有余悸。但他心里更加牵挂的,是那个小伙子是否已经平安到家。
  
  二
  一个秋日的黄昏,母亲和我从外婆家回来,一进屋,没看到父亲,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子坐在炕沿上,年龄和母亲相仿。只见母亲的脸色先是一阵白,接着是一阵红,她不晓得这个女人和父亲到底是怎样的关系?最后,还是这个女子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说道,你是大妹子吧。母亲警觉地问,你是谁?为什么会来我家?女人笑了笑,说道,你家大哥领我来的。然后就不说话了,沉默不语,屋里一片沉寂。
  这时候,父亲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瓶豆油和一小块猪肉,原来他刚才去小卖店了。
  母亲阴沉着脸,一把拉过父亲,来到厨房,质问道,到底啥情况?我这才去我妈家一天,你在家里就……
  父亲立刻脸红筋涨,说道,你说啥呢?那个女的,我根本不认识。母亲不依不挠,说道,不认识,你怎么带回家呢?父亲说,你小声一点,免得人家听到。然后和母亲耳语了几句,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母亲转怒为喜。
  父亲对这个女子特别热情,为她又是烙饼,又是炒菜,屋里香气袅袅,氤氲漫漶,我和哥哥也跟着借光,吃到了好久没吃到的葱花饼。做葱花饼,是父亲的绝活,刚出锅的葱花饼,面皮两面金黄,面饼柔韧绵软,层层镶嵌,层层交叠,层与层之间油酥香浓,葱香四溢。那位阿姨吃了好几张饼,吃的津津有味,心满意足,边吃边赞不绝口,父亲则笑意盈盈,得到别人的夸赞,一脸的满足。
  吃过晚餐,那位阿姨走进里屋,取出来一个大包袱,打开,我和哥哥立刻看傻眼了,一件件做工精美的皮衣扑入我们的眼帘,阿姨一件件拿起来,给父母瞧。父亲相中一件棕色的皮夹克,于是试穿在身上,父亲穿上皮夹克,立刻就像换了一个人,显得格外精神,风度翩翩。父亲本是一名军人,有着军人的气质,而且父亲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长的又英俊又帅气,哪怕一件普通的衣服,父亲都会穿出贵族的气质,更不要说穿着这件时髦的皮夹克。
  父亲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前照后照,这件皮夹克就好像为父亲量身定做一样,是那么合体,与父亲的气质又是那样相配。
  父亲满眼满心喜欢,问道,这件皮夹克多少钱?阿姨回答,我本钱卖给你,50元一件。怎么这么贵?父亲嘟哝一句。大哥,这是最低价,卖给别人的话,至少再加20元。
  父亲心想,50元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微薄的工资,不仅要养活六口人,还要供两个孩子读书。他将衣服脱下来,递还给阿姨,而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无奈的渴望。
  母亲正在试穿一件蓝色的带着毛领的皮衣,皮衣样式新颖美观,穿在身上,母亲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变得光彩照人。她站在镜子前,走来走去,走去走来。问阿姨,这件皮衣怎么卖?阿姨说,这件本钱卖给你,70元,母亲说,太贵了!阿姨说,如果在商店,这件衣服至少卖一二百呢。母亲将衣服脱下来,递给阿姨,说道,价钱太贵了,真的买不起。
  买卖不成仁义在。父母对阿姨还是一如既往热情,洗了一大盘子苹果给阿姨吃,边吃边聊。得知阿姨家是辽阳农村的,丈夫得了严重的肾病,每星期都要透析两次,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她为了给丈夫筹集治病的钱,开始卖皮衣,这些皮衣都是仿皮,真皮的话,本钱太高,购买这些仿造皮衣的本钱还是从亲戚家借的,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就红了。
  她听别人说,我的家乡是水果之乡,心想一定很富裕,便特意背着皮衣乘坐火车来到这里,但来后才知,这里并不比她的家乡富裕多少。白天在刘二家房后吆喝卖了几件,但数量不多,大多数人都是试完之后,嫌贵,买不起。看看天色将晚,正好父亲下班经过,她就问父亲可不可以借宿一晚,父亲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就这样,被父亲领回了家。
  第二天,阿姨临走时,父亲给她塞了30元钱,说道,钱虽不多,但这是一点心意,希望她的丈夫尽快好起来。由于她的家里没有果树,母亲给她拿了一袋子苹果,并把她送上车。
  她走之后,母亲笑着对父亲说,差点因为她而吵架,父亲深情地看着母亲,说道,你在我的心里是最美的,别人都代替不了,我曾经领过那么多人回家,你从来没有怨言,还做饭做菜热情招待,辛苦你了!母亲幸福地笑了。我后来问母亲,父亲对她耳语的是什么?母亲说:“你爸告诉我,那个女人是卖皮衣的,只想借住一宿,她手里的皮衣很漂亮,你肯定喜欢。”父亲古道热肠,没有任何自私的想法,只要看到处于困境中的人,不管认识不认识,他都会给予热心的帮助,奉献自己的一份爱心。
  
  三
  父亲有一个忘年交,叫老李头,年近七旬,和父亲相差将近三十岁,是一个单身汉,无父无母无子女,住在村西头的养老院。父亲可怜他无儿无女,怕他孤独寂寞,经常带他来我家吃饭。
  老李头一到我家就特别开心,我和哥哥叫他李爷爷,他对我们也特别亲切,喜欢和我们下军棋,他的棋技精湛,我和哥哥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有时候有意让着我和哥哥,故意下错,我们赢时,父亲就说,那是你李爷爷让着你们呢,李爷爷听了,憨憨地笑着。
  他喜欢喝酒,每次来,父亲就会让母亲炒两个菜,陪着老李头喝酒,有一盘菜必不可少,那就是木须肉,老李头最喜欢吃的就是这道菜。喝一口酒,嚼一口菜,吃的眉飞色舞,老李头一喝高,就开始唱《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的唱段:“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唱的字正腔圆,韵味十足,那种激情也深深地感染着我们全家人,那几句唱词我和哥哥都能背下来了。他唱歌的时候,仿佛回到了青年时代,脸上泛着红润的光泽。
  他也喜欢和祖父聊天,聊过去那些往事。过年过节时,父亲也会把他接到我家过节。直到那年的冬天,老李头突发心脏病不幸离世,父亲帮着办理了后事。老李头的离世,让父亲难过了好久,在父亲的心里,已经把老李头当做了亲人,父亲更像是老李头的一个儿子。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领过很多人来我家吃饭住宿,有修电视的,有蹦爆米花的,有讨饭的,有借粮的……很多人是陌生的面孔,但父亲对他们就像亲人一样真诚热情,村子里的人都说父亲傻,说他不认识那些人,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父亲微笑着说,我家一穷二白,就是坏人,也下不了手啊,再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出门在外不容易。在父亲的眼里,世间好像没有坏人。
  父亲的言传身教,对我以后的人生有着深远的影响。我长大后,当我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会义不容辞伸出援助之手,在网上看到一些身患重病需要捐款的,我会毫不犹豫捐献一份爱心。我想,父亲的仁慈和善良在我的身上得到了延续。我想,在天堂的父亲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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