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蒙蒙的天空中,白色的太阳发出柔和的光线,安静的教室里气氛有点儿凝重,时间仿佛忘记了流动。
  英语老师的皮鞋与地板,踩出合奏的调子,来回踱步。锐利似剑的眼神,时时扫视着奋笔疾书的五十名学生。这是一场英语结业考试,不及格者需要交五十元补考费重考。九十年代,五十元可是个大数目,几乎是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的后桌同学,由于体型原因,人送绰号“大个子”。其实,他不光个头高,还是个大胖子。他英语“瘸腿”相当严重,平时老师小考,他东拼西凑也弄不了六十分。“我是中国人为啥要学鸟语”是他的口头禅,也是英语成绩差最顺溜的借口。每次英语课上,他不是看小说,就是见周公,气得英语老师好歹不搭理他。每次听写单词,他总撑开那双老鼠眼,死死盯着我,比老师监视得还严格。他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字母组合成的词句,会有人全写对。每次他都纳闷地问:“你确实是自己写得,你是咋记住的呢?”“背!”他摇了摇头,从此,不再盯着我,自顾自地神游去了。
  这关键的考试,估计他比上刑场还难受。隐约中,我的凳子有人使劲儿蹬着。“大个子”平时嘴巴里的零食根本不断,这时候嘴里照样有咀嚼声。一个上课不听,下课不学的人,考试的时候能干什么呢?除了吃就是小动作。家是市里的,班里没人敢惹他。除了考试还算老实,其余时间天王老子他是第一。我以为他空间小,就头也没回地手拉凳子向前挪了挪。没想到,这家伙得寸进尺,鬼画符一样跟着往前凑。我挪动多少,他加倍挤紧。
  最后,我被卡在两张桌子中间,实在动不了了,才看见他偷偷塞过来的纸条:把答案给我写上,请你吃饭。我做贼心虚,抬头看了看老师,幸好老师坐下喝水了。我怀着砸银行的心情,快速写完答案,准备丢回去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抬眼看了一下老师,眼神正好对视,我的脸瞬间燃烧起来。更糟糕的是,老师竟然慢悠悠地朝我走来。我把纸条牢牢攥在手心里,大气儿不敢喘,恨不能把纸条攥成空气。“在底下扔过来,快!”“大个子”用极低的声音催促着,我却感觉声似炸雷,好像全班都听到了。
  我一动也不敢动,双眼紧盯着左手。“笨蛋,快点扔!”他又低声嚷嚷着。这一次,似乎周围同学都听到了,几双眼睛同时盯着我。我后背汗珠雨后春笋一般,心跳加速的感觉,已经无法正常呼吸。老师敲了敲桌子,示意我打开左手,我无奈地张开。众目睽睽之下,纸条被老师默默地揣进兜里。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处罚我,或许他知道始作俑者不是我。
  交卷后,“大个子”生气地踢了一下我的凳子,“你知道狗熊奶奶咋死的吗?”
  士可杀不可辱,这话让不爱言语的我怒火中烧。“让你气死的!”我回头使劲儿一推桌子,说时迟,那时快,他的桌子直接飞到一旁,“咣当”一声落到走廊处,幸亏没砸到人,全班哗然。他踉跄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惊异地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我。我也被吓到了,只是想让他后退一下,没想到当时他恰好趴在桌子边用下巴往前顶着,结果两力合击下,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后果。我们俩面对面站着,准确地说是我昂着头,愤怒的小鸟对着高大威猛的猎狗一样。我们中间几乎没有空隙。我下意识得抄起凳子,摆好了拼命三郎的架势。
  同学们都蒙了,立即涌过来劝架。“俺俩拜把子呢,你们作证,以后我是她老大哥,谁也不能欺负我小妹。”这个神经病总是不按照常理出牌。同学们见没有什么事儿,很快散去。他挑衅的眼神得意地看着我,“认我做大哥,你不会吃亏。”
  我斜视了他一眼,“凭什么?你个头大?城市的?体育好?或者学习好?”
  “你嘴巴撇到耳根子也没用,咱就说学习,除了英语,我哪门比你差?别以为我平时吊儿郎当什么也不会,我是不愿意干,稍微一学就比你强。”
  “满天飞牛,你吹吧。”
  窗外,阳光透过微薄的云层,挤进宽敞的玻璃窗,洒在教室的每个角落,照亮了刚才的阴郁。
  上课铃响了,我默默拿出书,认真看着黑板上化学老师工整而清晰的板书,看着粉笔的碎屑悄然无声地落在讲台下。老师的手指沾满了粉笔屑,书写的速度与激情一直同步,流淌的分子式占满了黑板。我静静地聆听着老师的讲解,暂时忘记了后桌带来的不愉快。课堂小测试,大个子居然满分,拿着那红色的100在我面前嘚瑟了好几秒。
  放学了,大个子提前堵住了我,“嗨,倔脾气,前后桌快三个月了,也不搭理我,光傻学习啊,今天,你没帮我,我也请你吃饭,算增加兄妹感情。”我不理会,转身从另一个方向出去。他的大长腿两步就堵在教室门口,“嘿,这么不给面子的人,我还是第一回见。我们是同班同学,我又不是坏人。”我一想也对,但是俗话说得好,吃人家的嘴短。
  “一起吃个饭可以,一人要一个菜,合伙吃,谁也不欠谁的人情。”我提议,他欣然同意。
  学校门口外,简单的小饭馆里,两张小板凳,一张长条桌。他要了一碗水煮肉片加一瓶啤酒。我拿着菜单,瞅来瞅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最便宜的菜:青龙卧雪。他带着一丝可爱的神情问:“你确定要这个菜?”我点点头,再次抬头的时候才知道他那表情是个什么鬼。菜单交上去,一个放屁的功夫,一根黄瓜两纵一横切三刀摆在盘子里,上面洒了一把白砂糖。他小口慢喝着啤酒,似乎憋着不笑。我傻眼了,这“青龙卧雪”,真是让我这穷人家的孩子开眼界啊!这顿饭,我吃了两根龙腿,一个馒头,他全部吃干净后,结账完毕,还嘲笑我人穷志不穷。
  运动会选拔赛上,我们俩恰好一组,不记名次,记时速,男女生各有人掐表。他说不稀罕当运动员,会等着我一起到终点。他不知道我自小学就是运动健将,跑跳能力不是一般强。我告诉他百米冲刺,就得快到飞。随着发令枪声,我噌噌地跑向终点。女生们欢呼雀跃,男生们抓耳挠腮,“大个子,真给咱男人丢脸,大长腿是摆设,连个小短腿女生都跑不过。”我回过头,才发现他脸色发红,气喘吁吁,踉踉跄跄,完全没了平时的嚣张跋扈劲儿。我借机嘲笑他腿长气短,他翻着白眼珠子说我没良心,专坑他这样厚道诚信的老大哥。他自诩为大哥,还是有道理的。在奥体中心召开的市运会上,他专门为我们服务,拿衣服,送水,接运动员,传送信息。跑前跑后,满脑门都是汗也顾不得擦擦。我们集体活动的成绩,他比谁都着急。我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晃动幅度比较大的高个子,还真是个热心肠。
  闲暇时间,我参加了中医自学考试,需要一周课外晚自习辅导,地点距离学校较远。老师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去,就安排他跟我作伴儿。他像捡到大钞票一样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妹妹,有哥保驾护航,你好好学,将来我看病找你的时候,给我优先安排。”
  上完夜课,到达公交车站,已经十点多了。橘红色的路灯下,萧瑟寒冷的冬天更加骨感。空荡荡的马路上,只有我们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望眼欲穿中,远处好不容易来了一辆101电车。我们准备上车之际,那车却没有停,呼啸着从我们身边远去。他气得跳着脚大骂。或许,那是最后一辆,司机师傅也急着回家吧。我们只好跑着回学校。一路上,我表达着歉意,他却表达着谢意,说是减肥健身的好机会。
  毕业后,我们各自回归原籍,彼此的信息却没有中断,总是隔三差五,找机会聚聚。每次聚会,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做着自己的大哥梦,给我讲酒桌上的规矩,什么主宾副主宾,主陪副主陪之类等饭桌专业术语。我也是老生常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他怎么说,我怎么应;他安排我坐哪里,我就坐哪里。他竟然忽略了我天生愚钝,那些词语对我根本不感冒。
  一次,我们应邀一起参加活动。大家酒足饭饱之后,天南海北地闲聊,就是不说散席。以前,我坐在外边,吃饱了一抹嘴,出去等着。这次,我坐在里边,要想出去比登天还难,需要四个人同时让空才可以。看看那些重量级别的人物,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可是,我看看他们,他们看看我,还是畅聊所欲。这纯粹是浪费时间啊!急得我暗自跺脚,又不好表现明显。他也不吱声,拉得比谁都投入。我看看他,他看看我,海侃持续进行中。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拿出烟来。大个子知道我的毛病,急忙打手势,把自己兜里的烟掏出来一并塞给对方,笑着说:“回去抽!”无奈之下,我把背包背到背上。他才回头说:“咱走啊!”
  我瞪了他一眼,“早就该走!”
  “这话该你说啊,你不发话,谁能走啊!”
  “我?”
  “你今天坐这个位置干啥的?”一桌子人,边起身边哈哈笑起来。
  我低声说:“下次,我还不说,让你们坐到猴年马月。”
  他还在嘿嘿笑着:“这犟脾气得带着见马克思去了。”
  “No!我这叫不拘小节,因为我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大海。而你呢,由纵向延展转变为横向比较。”
  “万丈红尘二两酒,千秋大业一壶茶,”他瞪着眼睛认真起来。我见激将成功,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午后的太阳陪着慵懒的风,躲到云后聊天,商量着下次相逢。
  日月轮回,岁聿云暮,时光大盗偷走了当初的纯真,皱纹里留下的真情依旧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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