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家大多数的农村孩子一样,我也是在打鼓书(又叫大鼓书)的鼓点长大的。儿时,偏僻的乡村,时常有来村里唱大鼓说书的。晚上没地去,便跟着大人一起去听打鼓书。
  那年月,家家户户都比较穷。说书的多半都是残疾人(或瞎或瘸)。出于生活的无耐,才携家带口,挨家挨户,走街串巷来到各村。说唱一段又一段大家喜闻乐见的顺口溜,以便讨些粮食维持生计。也有会唱大鼓说书的,到了农闲,便会被村里好事的留下来,给大伙说唱打鼓书。
  那时候,说书一般都在晚上。大家吃了晚饭,各自拿着小板凳早早来到街上的一片空地上。男人们边剥花生边听唱,女人们则坐在一旁纳鞋底。小小场地,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暖水瓶及大茶缸子一些必用的,管事的都已提前安排妥当。只见那说书的,穿长衫,戴个礼帽。拄着拐杖,瘸着腿,先扶着眼瞎的拉弦搭挡慢慢坐安稳了。才支上八角鼓架,放上鼓。再从包里摸摸索索掏出醒堂木往桌上一放,然后抱拳环顾左右,先作了自我介绍:“各位老少爷们,乡亲父老,大姐大嫂大娘大奶奶们,在下……”如何如何。把自己姓甚名谁,来自哪县哪乡哪村,师从哪个,一一介绍得非常详细。之后又歉虚地说:“今天来到宝地,初来乍到,失礼之处,在所难免。望各位大人海量,多多包涵。说得好了,莫说好,说得不好,还请诸位多多指教。”客套完了,拿起醒堂木猛然往桌子上一摔:“啪!”一声脆响。大家一惊,齐齐提起了精神,说书的于是开始说起书来:
  “说书不说书,上场先作诗。诗曰:‘有个小妮本姓王,不爱干活爱爬墙。东墙趴到西墙上,一会不爬急得慌。’”下面听的人哈哈大笑。又诗:“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打架不记仇。白天仍吃一锅饭,晚上还睡一炕头。”光棍老梁爱打岔:“咦一一俺也会作:‘咋天大雨下一场,庄里庄外水汪汪。俺问龙王咋回事?醒来才知尿一床。’”大家憋不住又大笑。指着他乱嚷嚷:“这货,这哪是你作的?分明就是上次唱打鼓书的说的,你咋还记恁清?别捣乱啊!赶快听人家往下说。”
  于是,说书的又作了一首。作完诗,接着就先来个“小书帽”。啥是小书帽?就是先说个段子,或笑话,活跃活跃气氛,把喧嚣的听众注意力一下子聚中起来。接下来,鼓点铿锵有力,二胡激情澎湃。配合刮打板带节奏,说书的便开始了唱大鼓。一节《姜子牙卖面》一下子就把大伙吸引住了:“……姜太公当啊当年不得济,斩卖牛羊做生意。太公卖牛,羊价涨啊,太公卖羊,牛价增……处在了无计可耐,卖白面肩呐担八股绳……西北乾天就刮了大风……”唱了一段,停了弦(二胡),住了板。只听又“啪!”的一声,醒堂木往桌子上使劲一拍,便开始详细讲解事情的来来龙去脉。大伙伸着头个个听得入神,都在为刚下山的姜子牙坎坷的人生不停叹息。那说书的,抑扬顿挫,声音忽高忽低。一个人充当书中多个角色:一会眉飞色舞,绘声绘色;一会横眉怒目,犹若狂风暴雨;一会悲悲切切,如泣如诉。大家被动地跟着他或笑,或哭,如身临其境一般,整个场子都笼罩在一片浓浓的情绪中。说了一阵,说书的鼓点又起,拉弦地跟着配合:“各位听众,你坐稳,听我跟您慢慢道来……”又开始唱了起来。那声音,时尔如涓涓细流,恬适而静谧,时尔如涛涛江水,汹涌澎湃。如此反反复复,一直到深夜十二点,说书的才来句:“要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大伙才恋恋不舍地拿着小板凳,边走边议论着回去休息。
  到了第二天晚上,为了知道“后事如何”,许多人吃了晚饭拿着小板凳早早地就来了。说书的便接着上回的说。就这样,说唱了一回又一回。大家跟着听,乐此不倦。一部书说下来,总需要好多天。大家轮流管饭,觉得不过瘾,没听够,就留说书的继续说;觉得有事要忙,就在说书的临走时兑粮食:玉米,麦子,大豆……多少随心意。留下来继续说书的,临走也要收粮食。只不过,生活条件好些的要额外多给些。那年月,很多人的日子都过得艰难,出来说书多半也是为了糊口。只要有饭吃,能吃饱,他们一般不会计较谁给的多,给的少。为了讨得大家的喜欢,更为了维持生计。他们四处拜师学艺,勤学苦练,吃了不少苦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那些看似轻松的唱词,说书的不知背了多少遍才烂熟于心,应对自如。所以那些出来说书的,个个身怀绝技。吹拉弹唱,口技舞蹈,样样精通。所到之处,大家总是留了再留,给粮食的时侯一样尽可能的多给些。
  为了得到更多人的支持与共鸣,一些有点知识的说书人对原作进行了“随口改编”。这样一来,说书的说的书更加通俗易懂,老百姓自然也更加喜欢听。比如《陈州放粮》,大伙听一遍就忘不掉。无不为铁面无私,体恤民情,为民伸冤的包青天拍手叫好;又对荼毒百姓的安乐侯国舅庞昱大骂大止:“这个王八蛋,吃着国家皇粮拿着国家俸禄不为国家所想,天天为非作歹不干人事,铡他个十段八段也不解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种人,死了也不得好报!”待到白天,大伙在一起干着农活还不忘议论。好象一刹那自己也成了包公,一心为公,嫉恶如仇。一场书下来,所有的人都觉得脱胎换骨一般,受益非浅。
  说唱到《杨家将》,男人们更是热血沸勝,感慨不已。想那老杨家,为了保家卫国,满门忠烈。《七郎八虎闯幽州》,《血战金沙滩》。每一回每一节,说书的都会模仿着各种人物、场景、马嘶,声色兼备。把部书说得活灵活现,让人听得禁不住泪湿衣襟。特别是说到最后面,杨家仅剩下一帮寡妇,却个个具备家国情怀。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再次披挂上阵,上疆场,奋勇杀敌。《十二寡妇征西》,说书的用悲壮的声音,把女英雄们那种栩栩如生的爱国形象,那种为了国家民族的赤胆忠心,说唱得无不让人油然而生敬意。相比之下,说起那潘仁美妒贤嫉能,残害忠良。说书的仿佛和大家一样,气得咬牙切齿,义愤填膺。或拍胸顿足,或破口大骂:“你个狗娘养来狗娘生,披张人皮成了精……有天犯到我手下呀,扒皮抽筋也不中……”把个众人的心情,给渲染得淋漓尽致!好在潘仁美最后身首异处,也是罪有应得。让大伙听了,才算是终于松了口气。
  还有《陈世美》,妇女们听了记得可清了。一跟男人抬扛吵了架,动不动就吼:“你个陈世美,现在敢跟老娘大声吵吵了,年轻时咋憋住不敢吭?说,你是不是外边有人,变心了?”男的一听,吓了一跳。真怕传出去跳到黄河都洗不清,只好自觉躲得远远的不敢再说半句话。唱到《孟姜女哭长城》,下面的妇女们,一个个听得稀哩哗啦的眼泪掉个不停。把个说书的,难为地停了好几次。一边坐下来慢慢喝水润嗓子,一边不停地安慰大家:“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听我给你慢慢道来。”一直到过了伤心部分,大家的情绪才算慢慢缓了过来。
  有时,在开场的小书帽里,说书的也会先唱段《老人难》:“老来难,老来难,劝人莫把老人嫌……千般苦,万般难……亲朋老幼人人恼,儿孙媳妇人人烦……”苦悲的声调,也一样把老人们感动得热泪盈眶,让坐在下面的年轻人受到警醒和教育。特别是那些平日里不孝顺的,听了更是羞愧难当。众目睽睽之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百善孝为先。”大家在一起总爱唠叨:“老人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明天,你今天如何对待父母,来日你的子孙就如何对待你。”他们身践厉行,互相监督,不知不觉,已渐渐在心中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
  一部书说完,各家各户自然要捐些粮食。如此走了来,来了走,挨到农闲,陆陆续续,时常有唱打鼓书的来村里。有道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过不留名不知张三李四,雁过不留声不知春夏秋冬。”那些唱得好的,很快就出了名。各村争相邀请,大家有时甚至省吃俭用,也不惜多捐些粮食,让那些说得好的多留几日。以便让自己在无聊的时侯,听场打鼓书过过瘾。
  自然,说书的也有短暂休息或场下不说书的时侯。少不了和大家说说闲话,拉拉家常。每一次,大家都觉得他们背井离乡,在外流浪,好生可怜。可说书的却说:“人嘛,哪有生来事事都顺哩?咱眼瞎心不瞎,腿瘸志不腐。你有个好胳膊好腿,老天却让咱长了一张好嘴。不偷不抢不骗,靠自己的能力吃饭,你说,咱有啥丢人的?”大家听了,忍不住啧啧称赞。说着说着,说书的就又半开玩笑地随口唱:“你要是听了咱的劝,弃了恶从了善。我这辈子算是有功德,下辈子肯定变一变。一不瞎,二不瘸,长生不老,成神仙呐……”如此时间久了,大家更加钦佩说书的豁达,乐观和自信。往后再来,到了收场的时侯,许多人都自觉地站起来帮忙。收拾东西,帮着拎包,小心搀扶着回到住处……点点滴滴,孝敬老人一般,都尽可能地给予他们更多的关心和照顾。
  后来,随着人们生活的逐渐改善,来村里说书唱大鼓的越来越少了。再后来,农村人多半去了大城市,听打(大)鼓书便成了那代人内心深外的美好回忆。偶尔提及,内心的鼓点便又响起,那种听打鼓书的入迷与兴奋,如若隐若现的星星之火,刹那间又成了燎原之势:看,昔日那沉沉的夜色,根本遮不住人们内心外溢的喜悦。特别是那些刚吃过晚饭的老乡们,一个个拿着小板凳,三五或群,边走边嚷嚷:“唱打鼓书的又来了,走啰--听打鼓书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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