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万里路,这自是人生美好的一部分。然而,行路就得凭借舟车。既是舟车,就指不定会有潜在的风险。回首这三十多年,行了应该不少于万里路了,遭遇的风险,特别是大的风险,还真的有两回。想到这两回风险,首先我的脑子里就是一条盘旋的山道——西北那沙土的公路,1980年代中期,一辆老式的中巴车,里面塞满了人头。车厢里,气息浑浊,有浓烈的腥膻味,有浓重的烟草味,有强烈的汗味……甚至还有些说不清的气味,都在车厢里来回涌动。
  无法躲藏,鼻孔一张一翕之间,气味也随之出入。只好将眼睛望向窗外。窗外是西北连绵的群山。山上几乎没有树木,山体是赭色的,沉重,阴郁。有时候,你仿佛看见那山是静止的,如同从大地上生长出来一样,被堆砌着;有时候,你又感觉那山是活动的,比车子跑得更快,也比目光跑得更快。山永远在车子和目光的前面,无穷无尽。沿途几乎没有村庄,山道弯曲,且一个劲地往上陡峭。好像这公路就是笔直地向着山顶修筑的,这在南方不可能见到。因此,我私下里感叹西北风物与南方风物的异同。而就在我感叹的时候,车子发出了巨大的吼声,像南方水牛的叫声,但更短促,更浊重。
  车子里一直就没人声。以后的行旅中,我发现:车子里人越多,声音就越少。一个塞满了人头的车子,似乎连声音也塞不进来了,因此,只好闷在胸腔里。但这会儿,随着水牛般的叫声,车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驾驶室,且都发出了或长或短的惊愕。
  司机停车,在车子底下检查了一遍,又上来,车子继续行驶。没有人问怎么了,只有人咕噜着:车太旧了,装的人太多了。
  转了个弯,公路愈加陡峭。车子里的水牛又叫了起来。车速越发地慢。终于,“轰”一声,就听见人喊:炸了!转眼间,有人打开了窗子,刚才都半死不活的身体,此时活跃异常。我们也跟着人群,从车窗里翻了出来,然后站在离中巴不远的地方。这时,我才看见:中巴车的前挡风玻璃全碎了。大家在议论:炸碎了。真的炸碎了!
  司机也站在路边,抽着烟,没事似的。估计他是见怪不怪。我们却在想:要是真的炸了,岂不将这年轻的骨头留在了西北?
  这事过后两年,秋天的时候,我从桐城出发,上省城领个散文奖。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文学作品奖,我很看重。那年,安合公路正在拓宽。大关之前,车速蜗行。刚到大关,路面突然变成了四车道,宽阔无比。车速猛然提了上来,坐在车里的人,也打了鸡血似的,议论着这路要是都修好,从桐城到合肥,也就三个小时,不再要走上半天了。车子里人基本坐满,我坐的是三人座靠近过道,前面,是个带着一大袋物品的男人;再前面,靠近车门位置,坐着一个一身新衣的年轻女人,再往前,一个穿着港台服装的老人靠窗而坐。大家各怀心思,如今都成了一辆车上的人。可是,谁也不曾预想到:这将是一辆穿越死亡的车。
  死亡来得太迅猛了,几乎没有感觉。大巴高速行驶,我正抬眼望着前面。猛然觉得对面有一个物体,像尖刀一样直插过来。至于那是什么,我根本没看清。然后,便是一片巨大的安静。
  很奇怪的是:我没有听见两车相撞的声音,也没有看见两车相撞的场景。估计车上大部分人也跟我一样感觉。等我醒来时,大巴车的右半侧全部被拉开了,整车豁亮。我头发满是稻谷,我有些生气,想骂一句,但看见前面的男人趴在过道里,稻谷撒了一地。再前面,两人座位全变形了。一个男人,确切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双脚被压在变形的座位下,整个身子悬向地面。我起身,居然没有忘记将所带的茶叶拿上。我走过空荡的过道,这时,前面有个女人也醒了。她问我:怎么了?我答得很平静:车祸。
  那一刻,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一场充满着死亡的车祸。下了车,路边有人告诉我:头出血了。这一吓让我清醒了许多。又让人细看,是耳朵破了皮。他们说我在车里昏迷了半小时。我伸伸胳膊,蹬蹬腿,居然都在。心也就一下子放下来了。两车相撞之惨烈,让人惊心——车祸现场达五十米。当场死了七人。车子中那个向地面悬着的男人,在大家注视之中,没了声息……
  祸兮福之所倚?也许活下来的人,可能会从此得到福。但那些离开了的人呢?我转乘其他的车子到了合肥,领奖时,我嘴唇肿胀。他们对我说:你的获奖感言就不说别的了,就说说这场大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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