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知道遍地的春风已经来到身边时,是萌动的草木告诉我的。在似乎枯萎的外表下,我发现了透出的新绿,不管是文人笔下的杨柳,还是那些不知名的荒野小草,开始有了努力的姿势。一场春雨,更是加速了草木的心跳,只要活着,那么就得拼尽全力在春天里成为生命中最好的模样。春风春雨,应该是世间最为公平公正的代品词,它们从不厚此薄彼,无论高贵或者卑微,都能感受到春风的召唤;无论出身何处,都能享受到春雨的滋润。
  喜欢春天,是因为春天给了万物重生的机会,喜欢春天,是因为春风的扑天盖地,喜欢春雨,是因为春雨海纳百川的胸怀。草木因为春风春雨而绿,生命因为春风春雨而精彩。
  今天中午,母亲用掩饰不住忧愁的语气打来电话,说是大舅病了,可能是老病,也就是说可能成为死亡前的等待。为了不让她那么着急,我说我先去看看情况。大舅是个哑巴,一生无儿无女。原来外婆活着的时候,是跟着外婆一起生活的,外婆熬到八十六岁那年走了之后,就剩下了大舅。当时大舅已经快六十岁的人了,一个人待着大家都不放心,于是二舅和表妹把大舅送到了敬老院,那里距家很近,平时闲了都可以去看的。大舅去敬老院至今已有十三四年,我是再也没有见过的。今听母亲这样一说,我想去医院看看,虽然在别人眼里大舅是个傻子,但我知道大舅不傻。小时候去外婆家,大舅常常会给我找好吃的,还会把我举得高高的来逗我开心,可怜他不会表达。看大舅一方面是代表母亲,另一方面也是代表我自己,因为傻不傻,那都是我的大舅。
  我和老李一起来到病房,大舅似乎还是睡着的。当听到说话声,很快睁开了眼晴,对于老李,他可能有点迷糊,对于我,他是脸上尽可能地堆满了笑容,还高兴地比划着说个不停。我虽然听不懂,但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激动。尽管他的全身比较浮肿,但人明显精神多了。我剥开一袋蛋黄派,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吃得很香的样子。我欣慰他又活过来了。
  病房内还有一位老人和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我也顺便给了那个老人一些蛋黄派。起先我以为他们是父子关系,结果中年男人说他是养老公司派来的护工,一个人负责几个老人在这里住院的一切。
  中年男人见我们是家属,话匣子便打开了,和我们攀谈起来。说是大舅刚送来时,情况特别严重,人是昏迷的,这里的大夫初步判断是七八天没有大便的缘故。大舅没办法清楚地表达,其他人也没在意,寻致肚子胀成了鼓,大家才慌了手脚。于是敬老院一个电话打到了养老公司,养老公司急忙派车接夜拉到了县医院。我问他大舅的病情,他说各种仪器都检查过了,只是心脏不大好,其他都没啥大问题,而这次忽发急病便是因为便秘引起的,已经灌肠了,慢慢便会好的。我问起看病的药费问题时,他说这些孤寡老人看病报销的比例很高,加上敬老院负担一部分,剩余部分的都有民政局兜底,国家现在对他们的待遇挺好。全县敬老院三四百人,民政局都是了如指掌,政策上说,只要有百分之一活着的希望,那就得用尽全力进行抢救。听着这些话,我的心里热乎乎的,也放心了许多。
  中年男人说,曾经在敬老院也发生过一些不愉快。有一位老人,年纪虽然大些,身体状况看着还行,当时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可是一夜之间,睡过去就没再醒来。平日里也似乎没个亲戚朋友来看望,可是老人去世了,却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说是老人的侄儿们,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不管不顾地大闹敬老院,想要讨个说法。当时有种想要撕了院长,踏平敬老院的阵势。好在有民政局与派出所的紧急介入,才避免了一场混乱。说这话时,中年男人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中年男人还说起一起事故,说是有一病人,拉到县医院时就比较严重,病人的弟弟要求转到大医院。他们只好连夜转到市医院,在重症监护室里整整住了十天,花了八万多。市医院大夫也是无能无力,劝解病人的弟弟还是让病人回家去,病人的弟弟看着实在不行,也就听取了大夫的意见。而且市医院大夫告诉他,说是回去以后把病人嘴上的氧气罩一摘,病人就不行了,病人的弟弟说是知道了。可是救护车刚拉回县医院,病人的弟弟又立马要求对哥哥进行抢救,县医院大夫一看知道病人大限将至,劝说放弃算了。话刚出口,就挨了病人弟弟一拳,大夫当时被打楞了,什么再也没说。把病人又转到八楼,刚把氧气罩一摘,病人就断气了。大夫说,不是我念你失去哥哥很伤心的话,我也会报警的。中年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似乎在向我们这些所谓的家属吐露着他们的辛酸,我只是表示体谅他们的不易。还打趣道,我以后老了,也许会去敬老院的。
  我又看向大舅,不知他听不听懂我们的谈话,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也不知道走的不甘心的外婆,是否能够看到大舅现在的生活现状,是否会为大舅老有所依感到欣慰呢?
  大舅的一生不易,活得很卑微,像一株被人忘记的小草,只是默默地活着。然而,没有春风吹不到的角落,也没有春雨滋润不到的荒野。只要有春风春雨,大舅一定有活下去的希望,也会老有所终。
  春风过处,草木皆有了绿意,不管是有名字的,还是不知名的,都在春风里尽力地活着,春风也不会因为一株草的渺小而忽略它的存在。春雨来了,草木张开了嘴巴,尽情吮吸着天地赐予的琼浆,想以更好的姿势活着。春雨也从不因为一株草的低微而路过,而是所过之处,雨露均沾。有了春风春雨,草木才能看到希望,也才能向着未来奋力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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