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今年元旦那天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96岁。母亲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这大概会成了我今生的一大遗憾了,因为我想,母亲走的那一刻,一定会很惦记我,一定想和我再说说话的,而我,也有很多话和母亲没说完。这些天我一直想母亲,想她的时候就总想写点东西纪念她,奈何笔拙,加上杂务缠身,实在难以表达心中源源不断的思念。今天是正月初十,如果母亲还在,该是给她祝寿的日子了,想到这,我又止不住地流泪。我想,无论如何就写一写,权当寄托对母亲无尽的哀思吧。
  母亲于1928年出生于一个贫寒家庭,兄弟姐妹四人,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妹。母亲小时候只念了一年半小学便辍学了,后来务了农。母亲本来学习成绩很好,在学堂里总是名列前茅,是因为家里生活困难才无奈辍学的。母亲经历了山河破碎、兵荒马乱的年代,但只有辍学的经历让她唏嘘不已,我想,这也许是最让母亲感到遗憾的一件事了。母亲23岁时经人介绍嫁给了我父亲。我家祖上有一些纺织作坊的生意,家境还算殷实,但母亲并没有从中享受到多大的福,相反,母亲与祖母不投缘,半辈子遭受祖母的白眼,挨祖母的骂。
  祖母26岁就守寡了,因着爷爷排行老大的缘故,祖母守着寡操持了整个家业,家族里大大小小甚至上辈的族亲都十分敬重我祖母,加上父亲对祖母十分孝顺,祖母在家中便一直是唯我独尊、不可忤逆的。
  土改时,我家被划为“富农”,家里的生意就破落了,家庭生活转以务农为主。在那个物质生活贫乏的年代,我家也难免如千家万户一样为柴米油盐发愁。虽说父亲在县城医院谋得一份工作,但毕竟家里人口多,劳动力少,生产队里繁重的农活便大部分落在了母亲的肩上。当家的祖母对全家要求十分严厉、苛刻,谁起床晚一点,干活慢一点,或者糟蹋一点粮食物资,那都是要遭她责骂的。祖母骂人很凶,也很难听,但我们大多都不敢吭声,因为父亲出于顺从,通常都不会为我们撑腰。后来父亲当了家,也传承了这种严厉的作风,他性子急,脾气暴,家里的氛围总是难得轻松,唯有拼死干活才是家庭的主旋律。因此,即使跟我的哥哥姐姐比起来我算是最幸运的,我也依然感觉我的童年并不幸福,觉得自己活在一个缺乏笑声的世界中。
  父母亲一共生了我们兄弟姐妹8人,2男6女,大姐比我大16岁,哥哥比我大15岁,我排行最小。岁月如梭,如今,大姐和哥哥都已儿孙满堂,而我也已两鬓斑斑了。
  以前的农耕远没有今天的机械化,种地是数一数二的苦力活。至今,母亲和哥哥姐姐顶着烈日在田埂上劳作的场面我仍历历在目,她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浃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便是最真实的写照。她们往往清晨出工,回家已近黄昏,差不多一进门便瘫坐在木凳或者门槛石上,顾不上洗脸、洗手。母亲个子矮小,只有1米5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如非洲的农奴一般。可即使这般苦累,回家也是不能贪图清闲的,歇息太久的话,祖母又要责骂了。
  岁月把我母亲磨练成一个地道的农民,农田里各式各样的耕种都难不倒她。她那瘦小的身躯能挑起100来斤的担子,生产队记工分,母亲也不比男劳力差多少。在母亲的带领下,我的哥哥姐姐也都是种田的能手,他们懂得母亲的艰辛,与母亲同甘共苦。哥哥干的农活最多最重,他在国家恢复高考那年没能考上大学,也许就是受到种田的拖累。母亲晚年回忆这些时,仍然流露着对哥哥姐姐们的亏欠和心疼,正是舐犊情深啊!
  我童年的很多时光都是在母亲和哥哥姐姐弯腰种田的背上度过的,稍大以后也得到全家的呵护,通常只是帮忙往田里为母亲她们送送午餐,尽管稍大以后我也帮忙干些重活,但那时日子已经好过许多了。对于这些,我是应该永远铭记和感恩的。
  母亲似乎对日复一日的劳苦和责难习以为常了,她不仅自己忍气吞声,还时常宽慰我们。她极少因为生活的琐事对我们发脾气,更没有因为自己挨骂而迁怒于儿女。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完全想不起有哪句难听的话曾经出自我母亲口中。母亲就如《道德经》里讲的,“上善若水”,跟父亲相比起来,她是典型的慈母,是永远为我们敞开温暖怀抱的慈母。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母亲也有刚强的一面。我还清楚记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班长经常欺负我,有一天还抢走了我心爱的一辆玩具单车。班长的母亲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是“根红苗正”的家庭,而我家“成分不好”,平日里都习惯低头做人,可是母亲不管这些,听到我的哭诉后竟二话没说带着我找上他家理论去,理直气壮地从妇女主任手里要回来我的玩具车。母亲告诉我:“他家再红,咱也不能让他欺负惯了。”
  我小时候在全家里面是最得祖母宠爱的,她经常去哪儿都把我带在身边,还总给我吃别人孝敬她的好吃的东西,但我并没有因为“吃人的嘴软”,我常常为母亲感到不公平向祖母抗争,当然终归撼动不了祖母的权威,好在祖母也没有因此而讨厌我。等我长大了,我慢慢明白,让母亲一直不受祖母待见的最大原因,便是祖母很重的重男轻女思想。我们兄弟姊妹8人中,只有哥哥和我的出生让祖母感到满意,也为母亲带来一些短暂的“荣耀”,而中间5个姐姐的出生却无一不让我祖母失望透顶,她对母亲的嫌恶和责怨便随着姐姐们的出生与日俱增。
  往事不堪回首,在我小学到初中的记忆里,我最提心吊胆的事情就是放学回家时远远地听到祖母骂人的声音。但母亲几十年如一日始终默默地忍受着,并一直遵循着父亲的规矩对祖母施礼问安,丝毫不敢怠慢。我曾经想,如果母亲是个性格刚烈的女人,那我的家庭也许早就支离破碎了。
  时光流逝,岁月如歌,母亲的委屈和忍让感动了上苍,祖母在83岁临终前的日子里,竟出人意料地对母亲好了起来。有一天,卧床不起的祖母忽然把母亲叫到跟前,说:“儿媳啊,我一生讨厌你,让你受了不少苦,你要原谅我,我死后会保佑你平平安安的。”一句话让母亲顿时泪如泉涌。后来我问过母亲以前为什么不敢和祖母斗争,母亲回答得云淡风轻,“习惯了就好”。真的,每次母亲讲述往事时,我确实感觉到母亲没有记祖母的仇,她已经完全放下了。
  现在想来,祖母大概也不算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她老人家的所作所为,也许只是当时千千万万封建家长的一个缩影,她为之倾注所有心血的,也是这个家,她和母亲的是非恩怨,作为晚辈的我实在不该妄加评论,就当是一种缘分吧。
  母亲是个多面手,除了种田和料理家务,潮汕习俗里制作各式各样拜神祭祖的祭品,母亲都是样样在行的。每逢家里祭祖,母亲就会提前张罗各种材料,然后招呼姐姐们一起动手,做成很多好吃又好看的粿品,有时母亲还会在留足祭拜的分量之外暗暗多做一些,这样蒸熟后大家就可以提前解解馋了。
  母亲不像很多人那样吝啬,有什么好东西她舍得给我们吃。小时候跟着母亲去集市卖一些家里富余的农作物,如花生、番薯之类的,母亲偶尔也会带我们去店铺吃一碗下了肉饼的美味粿条汤,但母亲自己却往往舍不得吃。
  我小时候的经历许多都已经淡忘了,但对“母亲的味道”却记忆犹新。我记得那时母亲为了能早点下地干活,经常天没亮就起来煮粥,母亲怕我们挨饿,偶尔会偷偷捞点干饭,拌上点猪油和酱油给我们吃,热气烘托着猪油,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让人垂涎欲滴。有时母亲还会把粗面炒熟后筛出细面,用开水拌成很稠的面糊,再撒上一点黑糖,那也是极好吃的美味,如今,同样的东西再也无法吃出儿时的感觉了。
  我们家亲戚多,逢年过节的时候,母亲总爱鼓励我们去走亲戚,她常说“亲帮亲邻帮邻”、“亲戚不走不亲”。母亲对待亲戚是真心实意的,她不会斤斤计较。有亲戚到我们家来,母亲总要留客人吃饭,其实我们都知道,客人留下来,母亲是要为张罗饭菜多忙活好些事情的,但她并不在意这些。如今,交通更方便了,我们跟亲戚见面却越来越少了,由此想来,我大概还是没有做到母亲的教导。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家除了种田,还想方设法搞点副业贴补生活,最主要的是养猪,有时也养些鸡、鸭、鹅等。由于农作物的产量限制,我家通常都只养一头母猪,每年可产十一、二只猪崽,等小猪长到三四十斤的时候再卖给别人,继续养成肉猪。母亲是个养猪能手,她懂得如何搭配饲料,还深谙母猪和猪崽的习性,一听猪的叫声就能判断出了什么状况。在她的照料下,小猪不仅长得快还不容易得病,周围的猪贩子很喜欢上我家来买小猪。在我的记忆中,我家不像很多邻居那么穷,兴许就是常年养猪的结果。
  岁月的长河造就了母亲的能干,也滋养了母亲坚韧的品格,在那个艰难的年代,母亲也许掉过眼泪,但从来没有向生活低头,在人生的每一道坎面前,母亲都能做到宠辱不惊,从容淡定,而这份淡定,一定与她的人生修养息息相关。
  很多认识母亲的人都不太相信母亲只读过一年多小学,我们也很佩服母亲,惊叹她识得的字、知道的历史、懂得的知识。在我老家邻里村头,母亲算是屈指可数的“文化人”了,她甚至在50年代还当过扫盲班的语文教员。母亲年轻的时候很爱看书,白天跟着大人干活,晚上就躲在屋里点起煤油灯偷偷地看,看不懂就问我外公和舅舅,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婚后,到我们慢慢长大,知识便日积月累了起来。我小时候听过的“姑嫂鸟”、“农夫和蛇”、“草船借箭”、“胯下之辱”等故事,都是母亲给我讲的。我还记得,母亲在我读小学时给了我一本翻得破烂的《昔时贤文》,她告诉我:“这里面都是教人做人的道理,有空要多读。”母亲还教我们学珠算,我至今还依稀记得母亲教的“九归”口诀,“逢五进一,五一倍作二,五二倍作四……”。
  在我的人生路上,母亲算得上我的一个启蒙老师。
  我家后来的日子有所改善,说来也要归功于我的母亲。虽说我出生后不久父亲就回家做了村里的中医生,后来哥哥也学了中医,但父亲一贯恪守医德,加上受“家庭成分”等的影响,做事一直谨小慎微,看病的诊金定得很低,收入也仅能满足基本生活而已。改革开放不久,母亲提出了在家开设中药店的设想,一开始父亲是坚决不同意的,但母亲认准了,她说:“国家政策放开了,咱们有人手又自己开药方,开个药店哪怕利润薄一点,生意小小也能发家,再说还能保证药的质量。”最后的这个理由彻底打动了父亲,便由母亲和哥哥张罗着开了一个小小的中药房,哥哥负责进货,母亲负责配药和计费,来看病的人都交口称赞,说这样很好,既方便又省钱。
  时间长了,母亲竟然对很多中药的疗效和药性都了如指掌,父亲忙的时候,家里家外谁有个微疾小病的,母亲抓几味中药对付一下也往往能够药到病除。母亲叮嘱我们,进药必须选择道地药材,配药务必看清拿准,称药一定要保证足量。后来我和四姐、五姐也常常在药店给母亲打帮手,耳濡目染,至今很多中药我也能叫出名字来。
  在父母亲的鼓励下,哥哥在高考落榜后便开始学医,靠着聪颖的资质和勤奋学习,加上父亲的指点,也慢慢走上了行医的路子。高考时,我没有依父母亲的意见把医学院填报在第一志愿,走了一条跟父兄不一样的路子。两年前谈起这事时,母亲还讲,如果我选择从医,那一定会是一个好医生。是啊!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应该听母亲的,母亲最懂我。
  光阴荏苒,随着我们兄弟姐妹相继成家,父母亲都步入了晚年,但他们为儿女的付出远没有到此为止,依然无止境地牵挂着儿女们的幸福。可事与愿违,偏偏不止一个姐姐由于婚姻家庭的挫折让父母亲操碎了心,二姐更因病魔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我无法一一讲述这些辛酸往事,但我在想,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把母亲柔美的品性注入到血液里,我们也许能够过上更加和谐、更加开心的日子。
  我的父亲在二十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父亲的一生,概括起来,是为家庭操碎了心、为病人累垮了身的一生。父亲行医的几十年里,病人就是他的上帝,他有一个毫不动摇的习惯,就是只要有病人在,他就是多晚也坚持看完病人再吃饭,哪怕吃了一半也一定放下饭碗去给病人看病。长期的挨饿让他先后做了两次胃穿孔手术,更加不堪回首的是,父亲在世的最后几年里又因癌症接连动了两次大型手术,住了好久的医院,受的苦让我至今都深感痛心。父亲生性刚直、严厉、固执,是个缺乏生活情趣的人,也许是不善于表达的缘故,很难看到他对母亲和儿女们有多少呵护和温情。母亲倒是很心疼父亲的,她常常责怪父亲不爱惜身体,但父亲很少听从母亲的。这些年每当聊到父亲时,母亲的话总是不多,只是流露出深深的惋惜和无奈,在她看来,父亲的一生是愚忠愚孝的一生,是缺乏智慧的一生。我说不清这对严父慈母是不是真正的相知相爱,但我觉得,母亲至少是很懂父亲的。
  父亲的离世让我深深感受到子欲养而亲不在的伤痛,在这个世界上,为我们无私地倾注一切的两个人就只剩下母亲了,我想,我应该好好珍惜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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