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为偶然的时间,又极为偶然地翻阅到了一册竖版旧书。里面有洪深的《戏剧导演的初步知识》,发现其篇中有一言:“鲁酒是爆发侵略的淡酒。”
  初闻不明所以,后来又去查阅了一下关系的典籍,恍然后不由哑然失笑。那些鲁酒的酒粉中,出此言者堪称最佳损友。其语大意是说了一个历史典故。据说楚国宴客,鲁赵二国各奉其酒,鲁酒薄,赵酒厚。楚国执酒事者求酒于赵,不得,遂以鲁酒相替,奉于楚王。王因怒赵以薄酒奉之,愤而出兵围其国。此所谓因酒获罪也。
  虽是一个传说,也道出了一个事实,鲁酒是真的“薄”,端得是淡。不然武松绝无可能一口气连饮十八碗,也绝无可能吃了这许多酒还能独自去了景阳冈小憩,居然还能凭着酒兴揍死了一头吊睛白额大虎。如果没有吃过鲁酒的,这种事就算是想一年,就算是想白了头,也是不能想通的。
  对鲁酒浅尝辄止的朋友们啊,休说鲁酒不可醉,相比于那些酒精度极高的所谓名酒,愚以为鲁酒才是人间臻品。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文中引言: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意,千杯未醉呵。似乎眼前就忽然有了一位夫子,眼镜掉在鼻头上,摇头晃脑地吟诵古文,那醉醺醺的沉溺模样已经挥之不去了。鲁酒魅力所在,正系于此。醉后的清醒,饮者不乱其行,不悖其徳,何为而不饮?是以诗仙李白吃过鲁酒,题诗狂赞: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乘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妙哉此言,鲁酒的优点一诗以概之。
  我是个好酒的,尽管酒量不大。如果隔上两天不见酒,总是有些心里馋。吃酒当然是喜欢吃老家的鲁酒了。所谓鲁酒,是鲁地之酒的统称。一向以度数略低,口感绵柔,有厚度,饮后不上头的纯粮酿造被世人认可。实为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种磨合剂。
  鲁酒自然不是只有兰陵美酒,比如琅琊台,扳倒井,古贝春,景阳冈,板桥醉等,不仅酒名字古雅,品味也是甚好。
  更有一些地方小酒,虽然名气不大,一出世便蛰藏深巷,但是酒品实在是有其独特的风格。比如是济宁的心酒,金乡的金贵酒,而我最为中意的则是老家的四君子洞藏酒。
  曾有一次机会回去了老家单县,适闲游览了一下境内的浮龙湖。正逢春令二月,北方的天刚开始转暖,天地间一派生机。豪兴勃发的我忽然打心间涌起来些无端的酒思,正愁无可取酒处,偏偏就看到了湖边的四君子藏酒洞:江北第一洞。
  惊喜之下进得洞去,不由叹为观止。洞深而广,站在此中,犹如探寻宝藏者遽然发现了一个遗世千百年的密窟。那种震撼,那种视觉冲击波,让人怦然心动,讶异到几近失声。不知藏酒洞是如何换气的,久而不觉气闷,温度正适宜藏酒。坛坛罐罐的美酒陈列齐整,有如一排排列队相迎的知友,正翘首以盼那些好酒的人们到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老酒特有的浓馥香气,比烂漫春花更加醉人。
  记得当时门口有一桌,桌上有洞藏老坛酒,可以品尝。我自然是不会错失良机的,遂连饮两小杯,方才扼住心头梭动着的酒虫。现在每每想起,仿佛酒的余香在口中犹存。
  我喜欢吃鲁酒,更喜欢以时令小菜相佐。慢品细嚼间,在混沌中自得其乐。鲁酒好啊,上得了庙堂,进得了百姓家常。不像某些所谓名酒,浅尝难以下咽,浅饮半杯也能伤身,偏偏价格高到离谱。难不成些许“高档”酒里面含的不是酒精,或者是另有玄机,吃了就能拥有神奇的力量,吃了就能修炼成仙么。
  有时候我会突发异想,这满大街都是烟酒店,去消费的人也和我一样陷在酒里品味人生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社会上吃酒的人多了,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总是和经济大环境兴衰息息相关的。俗语说借酒消愁,大抵上是一语中的。我庆幸自己是一个看淡生死的,至于生活质量,丰衣淡食则足矣。是以我吃酒已经不能称作吃酒了,唯有一句“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才可以贴切表达其中趣味。
  酒中自有天地,得意时可以助兴,常见到人们聚在一起开怀畅饮,笑意盈满酒杯。失意时饮酒则可以慰怀,酒杯里那些落寞的苦,生活的痛在喉中延留,在胃里翻腾,如烟往事也随之发酵,升腾,最后终于在心中幻化成了一片祥和净土。
  饮酒如听欢歌,胜过参佛。酒不可过,半醉半醒方为最佳境。恣饮间,能让人一半清醒一半醉的,可以忘忧乐活的,世上怕也只有鲁酒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龄也一天天叠加,这辈子仿佛转眼间就要过去了。我终于快要到天命之年,而有些执念在酒水的稀释下终于淡了,终于不再耿耿于怀,我的人在某一刻似乎也有些通透起来。而吃酒竟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成为了一个无法斥去的喜好。
  馋酒的同时,我越来越喜欢去寻找一些别样的佐酒菜了。我想我大约是接近吃货一路的。但凡是可以给味蕾以美味享受的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我向来都是不忍拒绝的。
  但是我从来不会主动承认自己是吃货。所谓的吃货一词,重点应该是在“货”字一边。总感觉怪怪的,好像此货们除了吃,什么都不会似的,只能是“货”了。
  我自然不是一个“货”,除了吃而外,我还可以抿上几口小酒,偶尔拽上几句斯文。味蕾在美酒上肴(符合我自己口味的菜肴,绝非珍馐)的刺激下,渐渐地整个人就有些忘乎所有了,有些怀珠之词竟然几欲夺口而出。
  李白素能长鲸海量,酩酊之时,往往会诗兴大发,斗酒十千恣欢谑,十步豪气能干云。我酒量不行,每每只能微醺,便昏昏然将要去了梦中,醉里星河纵逸舟,浑然无我不知愁。方是时,脑海中也时常泛起来一些灵光闪现,于是乎也写出来了一些文字。虽然这些文字在自己清醒后重新去读一下,语言上颇感滞涩,结构与逻辑也有些混乱,是见不得人的一些酒话。但是自己总也是极感意外的,原来我居然是可以杯酒论文章的一个歪才,这真是很出乎我意料的事。因为我正常的时候是一个寡言少语的,而且是那种喜欢把所有事都藏在肚子里,不愿示人,不屑置辩,更不希望去打扰别人家的。
  一日三酒,量不在多少,须有才好。至于为什么吃酒,或许仅仅是想逃避,想麻痹自己,不愿清醒而已。这个乱糟糟的人世间,有太多苟且之事,不如来个掩耳盗铃,不见不烦也好。更有些生活的苦适合就着酒一起咽下去,在心海中默默地消化。
  人就是这么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每当现实差强人意,无力改变的时候,总是会以酒为伴。仿佛人间桃花源唯有醉梦才可得。然而心梦影痕,每次酒醒后的落寞让我愈加心生逃离,只是世俗的牵扯竟总也放不下。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挨下去了。而长期的酒精麻醉下,味蕾的记忆也渐觉困顿,需要一些由头来激醒它们。
  人一旦从一个自设的局中走出,竟然还会再自设一个局把自己关进去。饮酒的藉口总是要有的,于是我又迷上了所谓的美食。
  起早的时候,酒肴是无所谓的,比如咸菜、花生、生黄瓜……都可以作为佐酒的抓手来用。心里面自然是没有美食佳肴的概念的。
  我说的美食不是什么珍馐,可能许多人见了都会嗤之以鼻。比如是猪头肉,猪肥肠,牛头,狗肉,卤鸭肠,甚至是一些怪味的菜蔬,比如是花生露,芥末酱一类的。举凡这些,在普通人眼里大约是真的垃圾食品了。我究竟是一个连自己都时感意外的例外之人,是活在人群中的一个异类,时刻都在心底掩藏着另一个敏感且倔强的自己。我总以为酒是一个好东西,喝着喝着就会给自己罩上了一层保护壳,再不必去忧心世间的烦琐,飘飘然间总能寻得到那梦中的桃花源,其间的那种轻松再也无语言可抒。
  我很抗拒手机上的视频聊天,也抵触着天涯海角已经不能成为距离。这种远在天边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的人间,熟悉已变成了强烈的陌生。我终于还是胆怯于斯了,有些惧怕这样的谋面,仿佛是心里阴暗处不经意间就给人做了展示一般。于是我活成了一种心理上的与世隔绝,每日里独饮独醉,似乎这科技的进步没有让我与时俱进,反而成了两条单行线。
  酒越吃,人就越发孤独起来。厌倦了与人的交往,厌倦了无奈的虚与委蛇,更加厌烦了各种防不胜防。唯独沉浸在酒中的时候,才能与真我对饮,不设防的心有多么轻松,不算计的日子有多么自在,只有醉梦可以给自己一份让心放松下来的安慰。医生总在警告说你已经不适宜吃酒了,可是他们却开不出让人不再渴望醉梦的药。而我也只好继续去寻找深巷小吃,去寻找一些饮酒的藉口。
  最近听闻附近有越来越多的餐馆在卖麻辣羊头,肚包肉,羊蹄的。看着屏幕上卤锅中翻滚着的热气,似乎浓郁的香味将要破屏而出了,心里面不由痒痒的。
  这种诱惑力是无法抗拒的,我也因此生平第一次尝试到了羊蹄的味道。有一种做法是很近鲁菜的,那就是麻辣羊蹄。麻辣鲜香的味觉体验,弹力在口腔中回旋,鲜香软糯”在齿缝间跳跃,那种口感是其他东西无法形容作比的。一口小酒,一口筋道酥蹄,仿佛人生已是上上签。
  有些不喜欢店家口中的羊蹄之称,如此美味,势必寻出一个高雅的词汇入耳入心才好。
  那么就唤做“羊酥手”吧,细品酒中味,酥手翦愁。我暗自为自己的杰作窃喜不已。
  无锡境内多得是小山,那些贪恋美景鸿城的人们是懒得一窥究竟的。正因为人迹稀少,有些小山依然不染世俗,我喜欢它们清新脱俗的灵魂,每一次都是带了酒去。慢慢悠悠到山顶或者半坡上,没有人间嘈杂声,四围虫声新透野风。一本书,一小壶酒,一些小食,一呆就是大半天。忽然理解了那些隐士避居的诸多因由,他们或者曾经相信了眼里有光,心中有爱,到后来才知道不管是哪里,头上云彩多了都会阴暗,都会下雨吧。
  依例第一口酒敬天敬地,余下的大部分还是就着羊酥手下了肚。而后在一处干净的石头上或仰或坐,晒太阳,也晒晒这满腹对生活的狐疑。
  我庆幸自己的酒不再孤单。莫问前程,不忧归期,生命途中有鲁酒,有羊酥手的日子里,厚味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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