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的狗多了,伤心的事也就多了。一条狗与人共同度过一段或长或短的时光,但终归要死去。一条狗死去了,伤心的不仅仅是狗。
  小狗是小伙伴送给我的。小狗属于我人生的第一条狗。印象中,在养过的诸多狗中,小狗并不是表现特别优秀的那一个,只不过它比别的狗更有个性,活得更久一些,与人相伴的时间更长一些罢了。
  小学五年级,下午放学,我背着书包跟在叽叽喳喳的人群背后,迎面撞见先锋。先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俩是儿时的伙伴,又是同班同学,那时候他刚辍学不久。说起辍学,不得不说一个有关他的故事,也是他辍学的原因。几个男生在男厕比谁尿得高,先锋一马当先,不曾想一股热流漫过墙头落入女厕,女厕里传来女孩的尖叫声。
  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女孩毛丫哭得梨花带雨,诉说着尿从天降浇了一头一脸的伤心事。不知道校长想笑还是生气像一只公鸡憋得脸通红。
  先锋红着脸不无喜色地说,可要小狗?我家的母狗生了九条小狗呢。他的声音很低,我依然听得清楚。我不加思索地回答,要。小狗长多大了?先锋开心地说,能吃食了,别让庄上的人抱走完了,回家我拣个大的给你送过去。
  回到家,放下书包,我便割草去了。背着一口袋青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奶奶正站在大门外的黑影里张望。奶奶说,咋这么晚才回来,先锋送过来一条小狗,说是给你的。我嗯了一声,加快脚步向院子里走去。
  顾不上吃饭,我先去寻狗。昏黄的灯光下,一条小狗正蜷缩在灶前的柴草上瑟瑟发抖。我忐忑不安地把它抱到光亮处,小狗全身乌黑发亮,黑黑的眼睛里怯怯地流露出无言的恐惧与无辜,眼的上方各有一块铜钱样的黄色圆斑,像极了两只眼睛。奶奶说,黑狗有灵性,四眼的狗晚上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哩。
  对于奶奶的话,我半信半疑。我说,奶奶,给小狗起个名字吧。奶奶心不在蔫地说,作什么怪,狗起啥名字。我头一歪,顶嘴道,有名字好叫。奶奶从锅里端出饭菜,说,给你留的,赶紧吃饭,别人都吃过了。我说,奶奶,叫它小黑或黑黑好不好?当我正在为自己的主意得意时,奶奶好像被电触了一下,苦笑着骂道,混帐东西,你有个爷爷叫黑,欺祖。
  小狗小,大家都叫它小狗,小狗小狗地叫常了,于是,小狗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它的名字。
  小狗一天天长大了。乌黑的毛紧贴在它矫健的身躯上,在阳光下像绸缎一样耀眼,倘若在阴影处人只能看见它的假眼而不是它的真眼,只有在黑夜里那两只真正的眼才发出冷靜而锐利的光芒来。
  小狗很会察颜观色,食物要等人扔到地上才肯去吃,从来不偷吃东西,不伤害家里的鸡,也不伤害家里的羊和兔子。它尿过尿的地方就是它的地盘,别的狗休想靠近,当然,漂亮的母狗除外。不经意间,小狗裆里的卵子已经发育得像个小球。
  天有不测风云,狗也有旦夕祸福。一天晩上,小狗在院子里一边踉踉跄跄地狂奔一边呜呜乱叫,嘴里流着白沬和长长的涎水。父亲赶紧出门去找人帮忙,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都躲远点,小狗吃了有毒的老鼠,怕是活不成了。我的心一紧,冷汗直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大会儿,三四个年轻力壮的人控制住了小狗,有人抓头,有人抓四肢,还有人用木棍撬开狗嘴,我负责打手电筒,父亲把一瓶仙人掌捣成的汁液与鸡蛋清的混合物向小狗嘴里灌。小狗拼命挣扎着,眼珠子血红,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声。
  三天后,小狗从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它晃动着身子,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倒似的。小狗康复后,见老鼠就撵,虽然逮了不少老鼠,却从来不吃。只是它见不得谁拿棍子,见谁拿棍子转身就跑,我想,可能是灌药时用棍子撬嘴给它留下了心理阴影吧。还有一点,如果它想出去玩,一旦离开大门,无论是谁也别想把它唤回来。
  越唤越跑可能是它的个性吧,我则不同。倘若家人唤我,我便停下脚步,或者走过去,即便明明知道自己要挨打的时候。我不像小狗一样知道逃跑,由此可见,我傻,我不如狗勇敢,也不如狗聪明。
  又过了几年,家里富裕起来,搬进新家,养了一条川红狗。物以稀为贵,在众人眼中,一条川红狗仿佛有着扑朔迷离般的传奇,有着其它狗无法企及的高贵血统。
  那时的我也觉得川红狗好,长面子。它雄壮威武,双目有神,叫声洪亮,毛更密,更短,更光泽。川红狗更像狼,大家都叫它阿狼。在人们的羡慕与赞叹声中,阿狼享受到几乎比人还高的待遇。好吃的给它吃,有人陪它玩耍,还有个响亮的名字。
  在忽视和冷落中,小狗早出晚归,家人很少见到它的身影了。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小狗在那段时间里靠什么活着,虽然骨瘦如柴,跑起来却像一阵风。
  初中毕业,我去了县城读书,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新奇的东西让我目不暇接,也多了几分对异性爱慕的情愫,早已将小狗忘记得无影无踪。一次,我从卫校回到家,始终没见到小狗。我问奶奶,小狗呢?奶奶说,上几天让你小姑牵走了,她家盖了新房子,在大路边,怕晚上不太平。我问,怎么牵走的?奶奶说,找了一条拴猪的铁链拴上装车上拉走的……
  后来,我和奶奶在一起聊天,奶奶说,小狗到你小姑家不吃也不喝,不久便死掉了,如果当初不把小狗给你小姑,在咱家也许还能再多活几年呢!
  细细地算了一下小狗的寿命,小狗活了七年零三个月。如果按狗的一岁相当于人的七岁来计算,小狗的寿命恰好是我现在这个年龄。
  五十而知天命。当下的我,颇能更进一步地理解小狗作为一条狗的无助与无奈。远离故人,远离故土,老了老了失去了自由,死了还被一条铁链牢牢拴住。不是小狗不忠诚,而是人有喜新厌旧的毛病。薄情寡义的往往是人,绝不是狗。
  小狗是一条中华田园犬,现在的农村几乎已经没有了中华田园犬的身影,一些外国品种的狗取而代之。我固执地以为,作为一条狗,应该像小狗一样有自己独立的个性,而不是现在的宠物狗百依百顺地讨好他人。
  假如可以穿越时空,假如我对上一眼当年小狗离开家时的眼神,一定会让我泪目。狗生如人生,人生如狗生,一条路仿佛早已注定,没有假如,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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