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爱听奶奶拉呱。奶奶拉呱儿总离不开鬼呀神呀:老虎精变成老奶奶偷吃小孩啦,狐狸精变成大闺女帮穷小子做饭啦,长虫精钻到屋子里给小长虫报仇啦……听得我有些害怕,就钻进被窝里把棉被裹得紧紧的,生怕有根长虫钻进去咬我的小脚丫。可又忍不住把脑瓜从被窝里钻出来,缠着奶奶再讲一个。油灯摇曳里我眨巴着眼睛说:“奶奶,狐狸、长虫怎会成精啊?”奶奶纳着鞋底说:“它们活得岁数大了,本事大了,慢慢就成精了。”我又问:“奶奶,你活的岁数也大了,怎还没成精呢?”奶奶笑着拧一下我的耳朵:“人活三百年才能成精,六百年才能成仙,九百年才能成佛。”又指指窗外那棵老枣树说:“打你老爷爷记事那年就在天井里站着,活了多少年了,早就成了精,可不能随便乱动。”
  那时我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前几天拿竹片子弯了一张弓,瞄准了往老枣树上射。气得爷爷抬起大脚丫子,在我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说:“老祖宗栽下的,可不准祸祸。”原来这棵老枣树早就成精了,是有血液的,是有灵性的,是不能去亵渎的,去伤害的。那棵老枣树有一搂多粗,每年四月开出稠密的甜蜜的花朵,每年八月缀满红红的圆润的果实。爷爷把红枣敲打下来,摊在屋顶上晾晒,说:“这红枣最养人,一天三颗枣,长生又不老。”又指指天井里那几棵老榆树:“这榆钱榆叶都能吃,都养人。早些年闹饥荒,多亏咱村里有几片老榆树林。”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村里所有的老树都有仙气,有魔力。就像村里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肚子里满是故事,眼睛里满是思绪。似乎就算他们故去了,埋进了土里,灵魂也会顺着那些老树的根须,偷偷爬到树梢,默默注视他们生活过的房屋和土地。微风拂过,是他们在窃窃私语;晨露滴滴,是他们在偷偷哭泣;花开叶落,是他们的生命在无尽延续。那些老树之所以如此高大健壮,就是因为那些逝去的人,用它们的身体化成了土地——深厚的,温暖的,朴素的,不言不语的土地。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很粗,我们四五个孩子才能合抱得住。年年春夏开白色的花,吐绿色的叶,一簇一簇,一片一片。那浓浓的阴凉,罩着树下青石的碌碡、花岗石的磨盘。罩着树下嬉戏的孩子,静坐的老人,还有几只老母鸡悠闲地散步,一条小黑狗淘气地刨着树下的黄土。树枝上吊着个铁铃铛,村里开会时,村长就会叮叮当当把它敲响,声音很是嘹亮。
  老人们从不允许小孩子,折老槐树的枝叶,吓唬说:谁折了谁就会头疼,疼得要命。有一回,大我两岁的雨生爬到老槐树上采槐花,嘎巴蹬断了一截树枝。到晚上果真就发起高烧,吃了几片安乃近也不见好。还是他爷爷买来黄裱纸,到老槐树下拜了拜,孙子的高烧才忽地退掉。他爷爷说:这棵树是老祖宗种下的,好几百年了,和山西洪洞那棵老槐树遥遥相望的。
  村里人夏天在树下纳凉,冬天在树旁晒太阳。有什么大事,都喜欢聚在树下商量,仿佛这样就能得到老祖宗的智慧和指引。前些年闹饥荒,那些精壮的汉子背着包裹下关东,临走前都要在老槐树下烧几张纸,磕几个头辞行。火光摇曳,纸灰飞扬。他们宽厚的脊梁深深弯下,就像那些弯曲的槐树枝一样。
  村西头那排老柳树应该是些姑娘。翠绿的叶子,柔细的枝条,在南风中扭呀扭,摇呀摇;就像是在云端荡秋千,就像是在河畔洗头发,就像是召唤出门在外的人快快回家。麻雀在树上喳喳地歌唱,燕子在树下翩翩地飞翔。老柳树的头顶是一大朵一大朵的云彩,走得轻轻飘飘;老柳树的脚下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我们小孩子在树下打滚,看谁滚得最远;把纸叠的飞机用力掷向树梢,看谁掷得最高。
  远远的一棵老柳树下,村里的铁锤叔,正和一个穿花衣裳的姑娘讲悄悄话。那姑娘梳一条大辫子,辫稍的红头绳火红火红的。后来,铁锤叔去大城市里讨生活,许多年都没回来过。那个扎红头绳的姑娘,每每黄昏站在那棵老柳树下张望。柳丝搔弄着她的大辫子,轻柔就像谁的手指一样。
  奶奶讲,我的老爷爷是个老郎中。家中孩子多,吃饭的嘴多,为了不挨饿,老爷爷就常常挎了药箱,背了褡裢,徒步百里,走街串巷。每次离开,老奶奶都要送到村口的老柳树下,也不说话,就是遥遥地望着老爷爷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远方的树林中。
  村子里最高大的树,就是北门口那棵老白杨了。笔直笔直的,挺拔挺拔的,感觉树梢几乎能摩擦到蓝天上的云朵。喜鹊落在树杈上,都感觉小了许多。那白杨树上搭了好几个鸟窝,住着好多只喜鹊。每天一大早,喜鹊们在白杨树上跳跃着,尾巴一翘一翘,叽叽喳喳叫。奶奶最爱听这声音。她给老母鸡撒谷子的时候,抬起头来望那群花喜鹊;她背着柴草从北门口走过的时候,抬起头来望那群花喜鹊。奶奶说:“花喜鹊站得高看得远,你打外面回来,它老远就能看见,就冲你叽叽喳喳地叫唤。它们就是这老杨树的眼。”
  对奶奶的这种说法,我始终深信不疑。听爹讲,爷爷年轻时被皇协军抓去当兵,一年多音信渺茫。奶奶成天价望着老白杨发呆,望着杨树上的喜鹊发呆,丢了魂一样。一天黄昏,一大群花喜鹊绕着老杨树飞翔,越飞越高,一直飞到老杨树的树梢上,一圈又一圈地盘绕。奶奶着了魔似地说:“可回来了,可回来了。”捯着小脚跑到了大杨树下,翘着脚尖遥望。爷爷果然从远处的麦地里走来,蓬乱着头发,破烂着衣裳。爷爷说:“一口气跑了三百多里地,跑迷糊了跑累了,也分不清南北西东,就钻进荒草丛里打了个盹做了个梦,就梦见老家的大杨树了。大杨树说:就往左边走,过徒骇河,走几十里地就到家了。我就沿着它指的方向走,走了一大天就望见老家了,就望见老家的老杨树高高地站着。”两人依偎着粗壮的老杨树,说着说着眼泪都扑簌簌往下掉。一大群花喜鹊,就在他们头顶叽叽喳喳鸣叫。
  十七岁那年,我去县城读高中,每个月回家一趟。骑着青岛产的“金鹿”牌自行车,出了县城一路往南,四五十里土路,坑坑洼洼,蹬得腿肚子发酸。可每当远远望见,北门口那棵高大的老杨树,望见老杨树上那些鸟窝,心里就热呼呼的,腿上也有劲了。
  高考落榜后去天津打工,去荆州谋生。每每爬上荆州古城墙,都会遥望北方,遥望故乡。总感觉那远处的树林,就是故乡的老枣树、老柳树、老白杨。每次回家探望,背着沉重的行囊,跨过青石桥,看清澈的河水在桥下流淌;穿过庄稼地,看翠绿的麦田在微风中荡漾。看见了,终于看见了。那棵老白杨就站在北门口等你,翘首期盼而又默默不语。夕阳的余晖铺满大地,轻柔的炊烟袅袅升起。听见谁家拉动风箱呼哒呼哒响,听见谁家梨木板上切菜叮叮当当。老杨树下驻足,隔着几百米就能嗅到母亲煮熟的小米芳香,蒸熟的馍馍芳香,炒熟的白菜芳香。
  走进那矮矮的泥巴墙围住的小院里,老枣树、老榆树、老椿树、老杏树,就像和蔼的亲人一样站在那里等你。那弯腰驼背的,那粗壮挺拔的,那开着粉色花朵的,那结着红红果实的,以不同的姿态不同的心事在默默等你。他们从未离开这片土地,他们从未放弃这片土地。叶落千年,根深百米。
  一个村子若没有了他们,若没有了树,也就没有了生机,没有了灵气;恰如鸟雀没有了翎羽,光秃秃的失去了魅力。那些郁郁葱葱、枝枝叉叉、叶叶花花,给了小村特有的环境和幽静。一直感觉,没有树的村子是不完美的,树太少的村子是有缺憾的;尤其没有了那些沧桑的、长满了故事的老树,小村就显得极其孤独。那些老树时常让我们怀想故园,怀想祖先,怀想悄然流逝的故事和容颜。每一棵老树都是成了精的,都是有灵性的,就像一个又一个老人,默默站在村子里庇护着我们。每一种老树都是有内涵的,都是有意义的。奶奶说:“枣”就是早起,“柳”就是留恋,“杏”就是兴旺,“榆”就是余粮,“杨”就是阳光,“椿”就是春光,“槐”就是怀想。
  可现在奶奶已经不在了,爷爷已经不在了,那些老树也已经不在了。为了垦荒种粮,为了修路盖房,那些老树被一棵又一棵砍掉,愈来愈少,愈来愈少。八十年代大开发,村口那排老柳树一棵棵倒下,凌迟一样做成了切菜板和擀面杖。九十年代盖新房,北门口那棵老杨树轰然倒下,腰斩一样做成了门框和屋梁。二零零二年村里修柏油路,大街上那棵老槐树正是枝繁叶茂,繁花欲开。村长敲响老槐树上的铁铃铛,把男女老少都集合到老槐树旁。爷爷、奶奶说:“树是老祖宗栽下的,早就成了仙的。”村长说:“社会主义建设浩浩荡荡,神仙阎王都难阻挡。”村里的年轻人大都支持村长。争执了半头天,村长决定抛铜钱来做个裁断。爷爷回到家,从炕席下摸出一枚老铜钱,用手擦了又擦,又捂在掌心里慢慢地暖。嘴唇微微抖动着,好像在默念什么。
  刺眼的阳光下,金黄的铜钱在老磨盘上滴溜溜旋转,转得人都有些晕眩。似乎过了好长时间,铜钱终于疲倦地倒下,闪耀着它黄色的反面。买木头的贩子开来了拖拉机,带来了汽油锯。机器轰鸣,锯齿转动。一开始老槐树流出的是白色的锯末,再后来是黄色的,到最后流出来的锯末是红色的。爷爷抬起头望望刺眼的阳光,奶奶也抬起头望望刺眼的阳光,村里许多老人都抬起头望着刺眼的阳光。老槐树轰然倒下的时候,大地微微震颤,他们的身子也都微微震颤。
  也就在那年冬天,爷爷走了,不久奶奶也走了。那年冬天特别的冷,特别的干旱,呜呜的北风,感冒流行。五六个老人相继故去。整整一个冬天,村里人都忙着刨坟抬棺。白幡瑟瑟抖动,纸灰在天空中飞扬旋转。我想:树断了,根枯了,他们的灵魂再不能顺着老树的根须爬到树枝上,再不能发芽开花,在天空静静凝视他们的故乡。
  年轻人开着小轿车在柏油路上飞驰而过,甩下刺鼻的汽油味和迷茫的尘埃。村子里新房越盖越多,树木越砍越少。到处光秃秃的,就像退了毛的鸡在烈日下炙烤着,在寒风中瑟缩着。失去树荫的掩映,失去老树的庇护,小村仿佛失去了他的魂灵,失去了他的引力。年轻人纷纷逃逸,逃到离村子越来越远的都市里去。他们不再留恋那些老树,不再留恋绿色开花植物;他们不再留恋那些老屋,不再留恋埋着他们祖先的热土。甚至清明回家祭祖,都感觉是一种麻烦和应付。走路的姿势高抬脚轻落步,唯恐故乡的泥土,污染了他们新鞋新裤。
  我想:老树终究要老去的,小村终究要逝去的;年轻的终究要出去的,年老的终究要死去的。这都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在我们越来越膨胀的脑海里,在我们越来越扩张的心田里,那些老树,那些小村,那些默默蹲在田野里的坟墓,却再也找不到片瓦居住。
  忘却总是那么轻易,记住总是那么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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