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天,龙眠山杜鹃盛开,石门冲前的巨大岩石上,阳光清亮,四围有花香、鸟鸣,有水声、松涛声。我们坐着,聊天,谈诗,然后勾着指头,做出了“去大西北”的决定。那是我第一次出省旅游,而且是一次真正意义的诗歌之旅。
  后面便是筹备。筹备很简单,请假,接着是筹钱。那时我的月工资很低,必须想方设法来筹措这笔对于我来说,或许是巨款的路费。到七月,从桐城出发,经蚌埠,到郑州。一过黄河,西北高原的苍凉扑面而来。长期看惯了南方的烟云树木,乍一看那无边的黄土,没有一棵树的荒原,以及黄土缝里低促的村庄……突然有一种天地迵别、草木异代之感。一路上,大家很少说话,主要的时间都在看风景。时不时地有诗句涌上心头,那是我第一次涌上想写诗、非写诗不可的冲动。
  在西安喝酒。在兰州喝酒。最记得诗人李老乡家的阳台上,全是酒。喝白酒、红酒。我那时真的不胜酒力,喝着喝着便从客厅喝到了床上。据说那是他女儿的床,女儿在上海上学。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诗人之间,浪漫而充满激情的喝酒。后来在酒泉,林染唱着“葡萄美酒夜光杯”,拿出珍藏的夜光杯喝酒。架上葡萄正香,与酒香萦绕在一起,透亮。如同林染那深情的西北抒情诗。
  前半程几乎都在酒中。所巨老师那时已是名满天下,西北诗人们知道陈所巨来了,且知道他好酒。酒香飘了一路。大多的时候,白天,我们看西北风物,去黄河,去秦陵;晚上,我们则在火车上,既能充分利用时间,又相对节省住宿费用。到了敦煌后,街头上的硕大的黄色果子,同南方的桃子差不多大。大家反复猜测,也不知何物。最后一问,竟是著名的沙州杏。甜,汁水饱满,一改我们印象中的杏子形象。水土不同,风物亦是不同。大家使劲地吃,那或许是我人生中吃杏子最多的一次。以至于后来几天,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变得发黄了。
  接着便是宽阔无边的盐田。察尔汗大盐田,发着白光。车子在盐田中间奔驰,风里有咸的气息。山越发苍凉,四野越发苍茫,人也越发沧桑。一瞬间,人老了好几岁。我一直感叹我的青春,是在大西北之行后就结束了的。至少在地理意义上,我提前走出了青春的葳蕤。
  回头想起在酒泉的那间大通铺。黑油油的,发出牛羊肉的膻味。那是一种特殊的带着西北印记的气味,不是往你的鼻子里钻,而是包裹着你整个身体,甚至思想。有时候,在夜晚沉重的黑色之中,睁着眼睛,觉得自己正在消失。西北之大,之寂寥,第一次让一个南方青年,开始了叩问生命。就像在敦煌那些辉煌的壁画前,相对于漫漶的时光之痕,生命在收缩,在变小,成了一颗沙砾。后来,我专门写了篇散文《敦煌的沙砾》,并由此建立了自己的悲观主义人生观。
  从敦煌到格尔木。长途车上,干粮很快吃完,饥饿彻底打败了我们看风景的心情。捱着捱着,到了大柴旦。地图上标明那是当地第二大工业城市。可到了一看,一条小街而已。反复寻找,最后还是凭着老师的中国作协会员证,在市委食堂里吃了午餐。大馒头,边吃边掉粉,又干又硬;菜倒是青黄相间,一根根的,寸把长。师傅说是蒜苗。现在在南方,蒜苗已是家常菜,但那时似乎没有。怀着好奇,更重要的是填肚子,我们几乎是扑了上去,一顿好吃。风卷残云,食不知味。等吃过了,肚子饱了。再回味那蒜苗,又柴又老,咀嚼时满嘴草汁。可见人在饥饿时,选择是没有智商的。出了食堂门,大柴旦零零散散的房子,和宽阔的道路,都好像长满了蒜苗。一个饱嗝鼓上来,没有嚼碎的蒜苗回流到了喉咙里……
  好在很快我们就在格尔木吃上了武警部队老乡的可口饭菜,还在广场夜市上偶遇一位做馄饨的老乡……十年后,我写下了我人生的第一部小说《大柴旦午餐》,将蒜苗幻化成了活佛眼中点亮肩头之灯的力量。与此同时,我写下了大组诗《苍茫》。那既是我们1987年游历的大西北,又是经过十年沉淀后内心里的大西北;既是地理意义上苍茫的大西北,更是诗歌意义上充满命运叩问的大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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