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几日,海拔900多米的山顶小庙四周,细瘦的紫穗槐开始抖落沉甸甸的花朵,风在夜里吹过,简易水泥道上留下稀稀拉拉的紫色斑痕。
  黑蚁群族排着蜿蜒的长队经过,斑痕上又添了些正在挥发的信息素。
  一小堆坍塌的砖头中间,两株蜀葵亭亭挺立,叶子支愣着,形似两个懵懂莽撞的少年。
  早年庙宇周围曾有许多野生蜀葵,是紫穗槐落户之前的事,那时山道还未拓宽,一下雨,红胶泥小道就被冲刷成无数深深浅浅的沟渠。有次上来,正好庙门半敞,面积不大的庙院里长满杂草野花,中间几株蜀葵鹤立鸡群,夕阳于远山的缝隙间苟延残喘,粉色和白色的蜀葵花,有一种试图挣脱黑暗禁锢的急迫。
  蜀葵本是寻常的花,盂县人叫它石青青花,再有半个月,枝叶间就会努出小圆盘的花苞。公园里的蜀葵花,雨后最好看,灵动,亲切,坦荡。野生的蜀葵多生长在淤泥的墙角或垃圾场边上,给人一种奇怪的气质。
  沿庙后窄窄的机耕道走下来,极目处,整条起伏的谷沟茂盛葳蕤,原先小岛般裸露其中的陡峻崖壁和土柱,身上早已爬满连绵纠葛的草藤,跟沟地里绿油油的庄稼连成一片。似乎涌动着一种粘稠而柔韧的墨绿液体,一波一波涌将来,又一波一波缩将去,突然间凝成一个庞然大物矗在哪里,让人瞠目。
  刚下过一场雨,小路坑坑洼洼,躲开了车辙的碾压,缀满密集的马兰和一丛丛摇摇摆摆的白色防风花长满了凸起的路脊,一直延伸到很看不见的远处。
  靠近悬崖的路边,拥挤的线绣菊和刺玫花凋谢之后,支棱起稠密尖细的枝条,不小心会扎你一下下,生疼,还有蕨麻和茵陈蒿、风铃草和黄茅隐藏其中,它们逐日茂盛,毫无顾忌地向着道路这边倾斜成一道墙,使小路变得更窄更细。
  躲开脚下的水洼,透过小松树的枝条和荆条紫色的碎花,还是看见了那张极其鲜明的侧颜。
  第一次看到它是在几年前的冬天,带相机上山来拍雪景。
  因为雪的加持,整条谷沟看起来浅了很多,加上沟中丛立的崖壁和土柱被大雪盖住一半,一眼望去,倒像一个宽阔的平原,似乎一抬脚,就能如履平地般走进去。
  掉光叶子的臭椿树、五角枫、榆树、杏树和洋槐树和长满小刺的灌木们,都顶着一顶浅浅的白帽子。
  麻雀们突然出现,开始在白帽子上兴奋跳来跳去,雪粒扑簌簌被摇落下来,不久,植物们的帽子便不见了,浑身湿漉漉的,露出它们萧瑟失落的面貌。
  好在田野里还有厚厚的积雪,吱咕吱咕在雪里走,又怕滑到,又想找到合适的拍摄对象,走走停停,余光中,瞥见一束褐色的光,再定睛,一张完美的侧颜牢牢吸住了我。
  早年给朋友写信,自制的信封上曾学着画过兰草、花朵、齿轮等简单图案,偶然在书上看到一个女孩的侧颜,经过无数次练习,那张线条明晰的侧颜,从此荣登我的自制信封,成为朋友眼中独特而唯一的标记。
  现在,谷底耸立的崖壁,经过雨水和风以及地壳运动的无数次雕撰,呈现出来的这张面孔的曲线如此完美——凸起的额头和眉骨,鼻尖,唇床和下巴尖,凹下去的鼻额角,鼻唇角和颏唇沟。显然并不属于一张少女的脸,它骨相硬朗、分明,紧闭的嘴唇让它沧桑而肃穆,头顶枯草上的白雪,使它看起来像几百几千岁的老人。
  我愣在那里,直到后来才想起将相机对准它。近午时分,温度升高,它头顶的雪开始融化,慢慢的,它变成一个泪流满面的人。
  实可庆幸,我的熟人之中并无人发现、记录或者传颂过它,更没有人用一两个敷衍的汉字替它命名。
  除去荒蛮的冬日,在其他季节,机耕道两边高大茂盛的植被很好地遮掩着它,加上近年山顶小庙周围又新植了许多油松、侧柏、五角枫、金叶榆和金叶槐,它的日子安静且安全,渐渐地,它成为我闭口不传的秘密。
  此刻,这张熟悉的侧颜安详地贴在那段崖壁上,茂盛的马唐草、金丝草、野艾蒿、香丝草、蕨麻以及黄茅草,还有成群的酸枣树沉甸甸地压着它的头顶,甚至它高窄的额头上,长出两蓬狗尾巴草。
  盂县人把狗尾巴草叫作毛悠悠,或扁扁草。老人古话里有,扁扁草,扁扁草,哪里热闹往哪跑。想来在这个季节,这张侧颜受到隆重欢迎,它头顶的薄土和延展出去的地边,成为这片区域最热闹最繁茂之处。灰喜鹊拖着长长的蓝尾巴俯冲下去,那蓬狗尾巴草受到了风的冲击,开始摇摆起来。
  需要走一段不短的路,才能绕过这片田地站到它的头顶。
  我蹲下来,尽量降低跟它的距离,像以往一样,它的视线之中,并不是高处庙宇的红墙和成行的树木,而是一大面坍塌的崖壁,红褐色的砂岩渐渐风化,层层剥落,越来越碎,越来越少,有的被山洪冲走,有的成为粉末,被风带走。它不分季节,不分昼夜,如此长久地注视着这些被时间遗留下的遗迹,倘若它也有血有肉,有思维和判断,会有怎样的惋惜和悸动,悲伤和苦恼?
  想起那次下乡归来,夜色越来越浓,月亮越来越亮,经过的每一座山峰,都像一个又一个卧佛。山石以这样一种无法质疑的形象,坦荡地躺卧在天地之间,汽车里的我,是如此渺小,虚无,比虫蚂和草芥还小,还虚无。想起梦公的诗:“上帝给兀鹰以铁翼、锐爪、钩、深目,给常春藤以袅娜、缠绵与执拗,给太阳一盏无尽灯,给蝇蛆蚤虱以绳绳的接力者,给山磊落、云奥奇、雷刚果、蝴蝶温馨与哀愁……”物质存在,总有它最合理恰当的方式,就像这张契合了我所有审美和想象,带着巧合和宿命意味的侧颜。
  许多次我试图找到通往侧颜的另一条道路,近距离靠近它,仰望,抚摸,对视,或者只是看看它未曾谋面的神秘右脸和正脸。
  我学着操作无人机,第一次起飞,目的地就是侧颜的另一侧。透过手机屏幕,想像中的一切并未呈现,那只是一挂崖壁,在光照充足的另一面,它异常光滑,干瘪的皱褶之中,没有一根草,一朵花,它只是一层又一层叠起来的岩石。
  风吹过,薄暮的原野之上,一切都在收敛,鸟飞向深谷,树叶垂下头颅。想来它跟我一样,更愿意蛰伏在无人知晓处,成为空气、石头或气流,坚硬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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