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江南,必去扬州。到的扬州,少不了要去游“二十四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是唐代风流诗人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中的诗句。杜牧二十六岁考中进士,本想有一番作为,但因当时太年轻,不愔官场潜规则,不知江湖水多深,稀里糊涂地卷入官场纷争,弄了个郁郁不得志。万般无奈时,投到淮南节度使牛增孺门下,当上了幕府的掌书记。
  官场失意,情场得意。风流倜傥的美少年,在扬州留下许多风流故事。他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就是他风流生活的写照。杜牧是熟悉扬州的,举凡快活处,都有他的踪迹。“玉人何处教吹箫?”这一问,似乎是说,二十四桥,并非一座桥,而是应该有好多座桥。扬州有二十四座桥啊,在这明月之下,“玉人”是在哪一座桥上教人吹箫呢?
  韩绰名不见经传,是杜牧的同事还是朋友不得而知。有人说杜牧诗中的“玉人”指的是韩绰,有人说指的是在二十四桥上吹奏的美人儿。不过韩绰也好,美人儿也罢,与我们要考证的“二十四桥”到底是一座桥,还是二十四座桥没有多少关系。这里就将他们忽略了。
  关于扬州“二十四桥”,宋代大诗人欧阳修也有诗句说:“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取西湖十顷秋。”似乎说,二十四桥,其实就是一座桥。
  我居住的小城无锡,距离扬州很近,以前要走京口、瓜州摆渡,多少有点不方便,现如今,走润扬大桥,渡江只是十几分钟的事,因此,我多次去过扬州,而且每去必到瘦西湖,必登二十四桥赏月。
  现如今的扬州瘦西湖上,就是只有一座桥。春日里,这桥下湖水荡漾,桥堍杨柳依依。到得晚间,一轮明月高挂中天,天上月,流云飞度,水中月,波光摇曳,醉了一众游人。
  关于“二十四桥”,《扬州鼓吹词序》上说,当年隋炀帝来到扬州,在瘦西湖上与妃子们荡舟游玩之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命人在瘦西湖上造起一座花桥。这桥全用玉石堆砌,桥栏上雕满花饰。每当月夜,隋炀帝就与嫔妃们行酒作乐。据说当时,共有24位美人儿在此吹笛弄箫,因此这桥就被题名为“二十四桥”。“是桥因古之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
  按照这种说法,“二十四桥”其实就是一座桥。
  不过呢,这种说法,有人不同意。而且早在宋代就有人不同意。
  北宋大科学家沈括在他的科学名著《梦溪笔谈》中,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二十四桥”就是24座桥,不仅说出了桥名,还写出了历史上的存废。《梦溪笔谈》不仅在中国有名气,就是在世界上,也是备受关注,世界科技史专家李约瑟博士,就对此书推崇备至。
  沈括先生告诉我们,“二十四桥”:“最西浊河桥、茶园桥,次东大明桥,入西水门有九曲桥,次正当牙南门有下马桥,又东作坊桥,东河转向南有洗马桥,次南桥,又南阿师桥、周家桥、小市桥、广济桥、新桥、开明桥、顾家桥、通明桥、太平桥、利国桥,出南水门有万岁桥、青园桥,自驿桥北,河流东出,有参佐桥,次东水门东出有山光桥,又自下马桥直南,有北三桥,中三桥、南三桥,不通船,不在二十四桥之数。”
  瞧瞧沈括先生的说法,有根有据。桥的方位顺水而定,让人不能不相信,这二十四桥,就是24座桥。而且,沈括所在的北宋,年代上也去隋唐不远。不论您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不过啊,咱中国的事,它从来都不简单。有人说“二十四桥”是一座桥,有人说“二十四桥”是24座桥。这个是大多数人的认知。直到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同是唐朝诗人的张乔先生,虽然他名气没有杜牧大,但他的诗句也不容忽视。他是怎么说的呢?他在《寄扬州故人》一诗中说:“月明记得相逢处,城锁春风十五桥。”别忘了当年春风锁城的那个明月夜,咱俩走过了十五座桥。这瘦西湖上当年有15座桥。
  杜牧说扬州瘦西湖上有24座桥,张乔却说有15座桥,他俩都是晚唐诗人。不过杜牧显然要比张乔年龄大得多。想来,应该是杜牧所在的宪宗朝是有过24座桥的,到了张乔所在的懿宗朝,就只剩下15座了。
  这个说法是有证据的,清朝诗人费轩在《梦香词》小注中说:“二十四桥。《说楛》所载甚为精当,自茶园桥起至宵市桥止,历历数得二十四桥,今存唯太平、开明、宵市。”费先生说,原来,瘦西湖上是有24座桥的,到了清代还剩下3座桥了。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总结一下?人家杜牧写诗的时候,确实是有24座桥的,到了张乔的时候,还有15座,到了费轩时,就剩下3座桥了,到了如今,只留下一座桥了。
  清朝李斗《扬州画舫录》说:“廿四桥即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估计到李斗写《扬州画舫录》的时候,瘦西湖上就只有一座桥了。一座桥怎么能称“二十四桥”呢?《扬州鼓吹词序》只好这样忽悠我们道:“是桥因古之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
  现在,扬州瘦西湖上的“二十四桥”可不是一座砖桥啊,它是座单孔石拱桥。汉白玉栏杆,桥长24米,宽2.4米,栏柱24根,台阶24级,造桥人以此忽悠人们:这就是二十四桥。可这样一座小桥,又是石拱桥,让传说中的24位美女一起吹箫,是否太挤了点?要是再载歌载舞,安全也无保障啊。
  这分明告诉我们,杜牧时代的二十四座古桥,如今是一座都没有了。如今的“二十四桥”是个赝品。
  想想,我居住的无锡小城,这座有着3200年历史的古城,原本,号称是有上千座桥梁的,但如今,桥名大多还在,只是桥早就不见了,而且桥下的河流,也早被填埋,变成小巷了。距我办公地不远,就有个地名叫小木桥。不过,这里没有桥,只有一条叫小木桥的巷子。
  我想,二十四桥,也是这样慢慢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的吧?
  我这个人喜欢认死理儿,凡事都爱追根溯源。多次去扬州,走瘦西湖、登“二十四桥”。既是爱它“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美。也是要问问清楚“二十四桥”到底是一座,还是二十四座。我以为自己是弄清楚了,读者,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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