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我老家村子北面两华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山丘,土层厚实,鲜有岩石裸露。相传以前山丘上林木茂盛,常有众多野鸡在此息栖,人们把这小山丘称之为“野鸡岭”。农村大集体时期,为了多打粮食,山上的树木被砍伐殆尽。随之,野鸡便不知去向。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叫它野鸡岭。
  土地实行大包干经营时,通过抓阄的方式,野鸡岭被鸡零狗碎地分割成几十个小块,承包给了村民经营。为落实国家退耕还林的环保政策,在国家富民政策的引领下,村民们放弃粮食作物的种植,纷纷改种了经济效益高的银杏树。野鸡岭,成了人们发家致富的聚宝盆。
  我承包的地块在山的南麓,右侧濒临一条宽十来米、深两三米、长度约八十米的山涧沟。山涧沟内有泉水,有清澈见底的石潭,潭内有灵动的小鱼小虾。因水源丰盛,沟的漫坡上植被疯长,是种植树木的理想所在。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银杏树的经济收益高的惊人。当年培育的银杏小树苗,市场价格一度卖到五六毛钱一棵,而银杏果的价格,更是高达三十元钱一市斤。晒干了的银杏叶,价格也达到了每市斤五元钱。面对如此高的经济收益,很多人不仅山上种满了银杏树,就连山下的大部分良田,也栽种上了银杏树。
  为充分利用水土资源,最大限度地提高经济收益,除了栽种银杏树以外,我还在不宜种植银杏树的山涧沟漫坡上,种植了生长速度极快的白杨树。
  最不能忘记的是,在栽树时给树木浇水加施肥的过程中,为不影响白天的工作,我陪着抽水机,整整熬了两个夜晚。小时候,我经常做骑着月亮在天上遨游的梦,又常因骑在月亮上而被吓醒。于是,每当我看见明亮的月光时,就会觉得头皮发麻。推磨时,我只是低头抱着磨棍,围绕着石磨转圈圈,从不敢抬头看月亮;从房间里蹑手蹑脚地到外面取东西,也只是取了东西,便迅速地跑回房间。而那两个夜晚恰恰又是在明亮的月光下度过的。尽管不远处也有人在浇地,可萦绕在心头的那种恐惧和无助的感觉,却始终难以排除。细想起来,看一眼月亮都觉得害怕,而听见夜间从灰蒙蒙的远处传来夜莺的鸣叫声,或看见远处忽明忽暗的跳动着的“鬼火”,岂不惊吓得肝胆欲裂——那时候的我,直到现在,不能不说是一个可怜的、被人鄙夷的胆小鬼!
  杨树周围地面上生长的芦苇、恶性杂草等,比杨树长的还生机勃勃。“燕麦草”“牛筋草”“面疙瘩草”等,把地面苫盖的密不透风。爬山虎似的“拉拉秧”,也毫无顾忌地顺着杨树的树干往上爬,直至爬到树梢上。在雨水的作用下,生生地把弱小的树苗子压趴在了地面上。没有倒下的,也深深地弯下了腰,形成了一个一个的大弯弓。为了不使树木受到杂草的伤害,每隔二十多天,或个把月的时间,我就要对漫坡地上的杂草喷洒一次除草剂。
  记得大集体时,生产队长的儿子,被安排打农药。看他背着喷雾器行走在棉花地里矫健的身影,人们都羡慕死了。我当时就想,家里有一个在生产队当干部的人,他的家人就不要随着大伙儿一腿插在地垄沟里干重活了,那该是一件多么体面的事啊。可是,当我使出吃奶的劲头,小心翼翼地把沉重的喷雾器背在肩上,一手举着喷杆,一手按压着压力杆,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慢坡上劳作时,才觉得这种活儿并非想象的那么惬意和轻松。因为在劳作中,稍不注意的话,就有跌倒的可能。摔跤了,喷雾器里的药水,泼洒在汗津津的脊背上,或者腿上、脚上,都要把沾有农药的部位及时地用水清洗干净,否则就有中毒的危险。
  更为烦心的是,空气中飞虫乱舞,时而钻进人的耳朵里,时而又飞入人的口腔。有一种菜籽般大小、黑色的、会在空中轻飘漫舞的小虫子,它总是围绕着人们头脸部的位置,一圈又一圈地转过来,又转过去。趁人不注意时,落在人的皮肤上就开始叮咬。被这种虫子叮咬后,皮肤上很快会出现一个红红的、奇痒无比的大肿块。有一次,我的脸部被叮咬了五六处,几乎整个脸部都肿了起来。在难以忍受的情况下,急匆匆地去诊所里看了医生,又经过两天的服药,伤处才渐趋好转。
  经过不断地喷洒除草剂,地面上的杂草渐渐的被清除了。就连芦苇、水面上的水葫芦一类,也几乎被清理干净。可是,去除了杂草,土壤失去了杂草根系的保护。在雨水的冲刷下,漫坡以上,沿着山涧沟地的边沿,时常发生坍塌。每每出现坍塌,我就要从沟底下取土,一点一点地把豁口子堵上。另外,为防止其他地块的雨水流入我的地块,我还在沿着山涧沟边沿的走向,打造了一条二三十厘米高的小土堰,来阻止客水的侵入。可尽管常常加固土堰,在连续不断暴雨的冲刷下,我的地边子还是塌方了十几米。尽管我用了两天的时间去沟里取土修补,也没能把豁口恢复到原来的形状。
  杂草肆虐,会影响树木的生长。可是,没有杂草对地面的保护,水土就会流失。对此,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有人建议说,漫坡地上长草,不能用除草剂灭杀,而是要用手工清除,因为除草剂会使杂草的根系也一同烂掉。此外,过度使用除草剂,对土壤品质会造成伤害,不利于树木的生长。从那以后,地面长草了,我就用锄头锄,或镰刀割。手工除草的过程,使我深切体会到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滋味,原来是如此的艰辛和痛苦。
  仅仅过去五六年的时间,漫坡上杨树树干的粗度、高度及树冠直径,都远远超过了上面的银杏树。在杨树的遮盖下,银杏树的树干开始变得扭曲,树冠失去了自然造型,树皮粗糙、灰暗,几乎到了半死不活的程度。于是,在邻居们的劝说下,我忍痛地卖掉了白杨树,且一并更新了银杏树。时值银杏树行情的暴涨期,更新下来的银杏树,却在市场上没卖到什么好价钱。
  银杏树的市场行情,也就好那么七八年的时间,随后便慢慢地一路下滑,除了生长旺盛、树干笔直、枝稍匀称、造型美观的树的价格较高以外,一般树形的价格,则与普通树木没有什么区别。在这种严峻的市场形势下,我打听到作为绿化苗木的白蜡树,市场行情在一路上扬。于是,我就在漫坡地上,重新种植了一行白蜡树,试图用这种方式,挽回因种植银杏树失误所造成的损失。可是,白蜡树容易遭受虫害侵袭,稍有疏忽,害虫就会把树木啃死。种白蜡树那阵子,因所在单位经营状况式微,我走上了远赴城里打工的路。长势喜人的白蜡树,在没能及时喷洒农药的情况下,便一棵不剩地死掉了。
  白蜡树的死去,使我再无心过问漫坡地,竟一下子撂荒了三四年。这样一来,坡地上的芦苇和其他杂草便雨后春笋般地长起来。
  在退休的日子里,除了偶尔光顾一下老婆做生意的门市,我多数时间都在客厅里发呆。忽然有一天,我热血沸腾地突发奇想,很多人家都把山上的银杏树,更新为花树或果树,野鸡岭已然变成了“花果山”。令人惊奇的是,久违了的野鸡、及不知名的鸟儿们,又蜂拥回到了野鸡岭。当野鸡岭巨变的喜讯传来时,我激动得夜不能寐。走!我要到野鸡岭看一看。
  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信步来到了野鸡岭。熏风拂面的暮春时节,黄灿灿的芦苇,依然头顶着随风摆动的芦花。放眼望去,呈现的是一片耀眼的白。面对着眼前的芦苇荡,我不禁浮想联翩:我小时候穿的草鞋,是母亲用芦花编织的;床上铺的席子和头上戴的斗笠,是哥哥编织的;家人住的草房子也离不开芦苇……可现在,芦苇怎么就被人冷落、并成了无用之物了呢?哦,时代变了,草鞋、斗笠、芦席子和房子上的顶棚,都被皮鞋、遮阳帽、席梦思和钢筋水泥所取代了。
  当我用两天时间,把割下来的芦苇运送到家里的时候,老婆笑嘻嘻地说:“你不把芦苇就地烧掉,却弄回家里做什么呀?”我说:“烧荒污染环境。反正咱空闲时间多,芦苇当柴,用地锅炒菜做饭,那该是一件多么有情趣的事啊!”
  漫坡地整好了,我在坡地上栽种了一行不畏冰霜的梅花树。而前些年更新了的银杏树,在近一亩地的地面上,仅种了二十棵。因生长环境宽松,土壤水肥充裕,从地面向上一米处,直径已达双手合围般粗细,且树冠造型优美,常引来众人参观游览。由此,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既然野鸡岭已变成了花果山,我的叶片摇动起来像风铃、枝稍上的果实如开心果的银杏树,岂不是给野鸡岭添加的靓丽的一抹彩?——我要让银杏树在古老的野鸡岭上,永远永远地生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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