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喜欢上树。一个是玩,一个是找吃的,给自己找,给家里的羊找。
  我们村,树特别多,大坑四周,道路两旁,院子内外,都是树。有枣树、桑树、桃树、柿子、山楂等果树,更多的是柳树、榆树、槐树、杨树等这些高大的乔木。果树大部分长在各家的院子里,其它则分布在村庄四处,以大坑周围为多。这些树木,有人工栽植的,如道路两旁、村中街道上杨槐柳,院子里的果树等。村里的叔叔大伯们,历来有植树的习惯,每年一到春天,总可以看到他们手持锹镐、水桶、树苗,来到门口、坑边植树。但大部分是野生的,如坡棱地角、坑边墓地等处生长着大大小小的各种杂树。它们自然生长,高低粗细不等,形状各异,色彩有别,植入在村庄内外,相互掩映,相互守望,是一种不拘一格的美,是一种天然雕饰的美。我们冀东广阔的平原上,村庄密集,土地肥沃。原野收了庄稼后,往四周一看,一团团树木围绕的地方,就是一个村庄。知了的高唱,青蛙的低音,在树木里徜徉,袅袅的炊烟,玉米渣粥的芳香,在绿色的上空中飘荡。
  在春夏秋三季,我经常上去的,就是这些树。树,是我的空中乐园。我上树,是个绝活,不用任何器具帮助,没有梯子,不用绳子,将一把镰刀,往裤腰带上一别,脱去上衣,扔掉鞋子,双手抱树,两脚登树,往上攀爬,“嗖嗖嗖”,猴子一般,就爬到树顶了。老屋全在眼底,大地收拢眼前,一波一波的绿,在四周摆动,一幅独特的画面。现在,每当我回老家或去公园,看到那些高耸入云的树,还为我小时候的勇敢而感叹,更为小时候的莽撞而后怕。几十米高的树啊,手脚万一有个闪失,掉下来,早就没有今天了。这可能与年岁大了有关,因为身体胖了,手脚笨拙了,知道惜命了。还有一件事,让我至今纳闷,就是父母从来没有限制过我上树,不知道他们是相信我的技能,还是不珍惜我的生命,抑或顾不上管我,就如同夏天到大坑洗澡,冬天去大坑滑冰,他们也从来没有禁止过我一样。我现在比同龄人胆子大,手脚灵活,不乏冒险精神,我想,一定与小时候的无拘无束有关系。
  香椿芽的采集,是必须在春天进行的。我家东面隔三家,有一户人家,娘两个过日子,我管老太太叫大娘,管他儿子叫柱哥。大娘是小脚,个头不高,脸上长满了麻坑,人性特好,村上人提起她,都伸出两个大拇指。他家南院,长有一棵香椿树,树干有大人一搂多粗,树冠圆圆的,像柄大伞。每年到了三月底四月初,香椿芽长出有一虎口长了,大娘就打发柱哥招呼我们到他家,免费够香椿芽。大娘还把她家梯子和那根拴有铁钩的竹杆拿出来,给我们用。树下,围着一群孩子,轮着用竹杆够香椿芽。但我特立独行,早光着脚,爬到树上,直接采摘了。嫩嫩的香椿芽,浅浅的绿中带有浅浅的褐,一束一束地在我的手中采下,扔到地上。微风吹来,满浸着太阳味道的香椿芽的芳香,一阵阵袭入鼻孔,我靠在粗壮的枝杈上,瞇上双眼,微醉了。
  大娘这时往往从地上喊我:“老四,可别睡着了,当心掉下来!”我行四,小名四头。
  我睁开眼睛,冲大娘喊道:“大娘,我没事的,你放心!”就又采起香椿芽来。
  凉拌、做馅、拌豆腐,炸香椿鱼,都让人胃口大开。但我百吃不厌的,还是香椿摊鸡蛋。蛋,是家里几只柴鸡下的,香椿芽用水焯过,嫩绿嫩绿的,切成细丁,三五个鸡蛋一搅,摊出来,外焦里嫩,黄中有绿,真是好吃。但不多的鸡蛋,还要卖点钱花,实在是吃不了几次。
  这个时节,柳树泛绿,拱出老鼠耳朵一样的枝芽,接着,槐树、榆树等也都不甘寂寞,陆续钻出新叶,献给又一个春天。
  进入五月吧,槐花和榆钱就以其诱人的味道和姿态,呈现在我的眼前。我的上树的本领,就开始真正派上了用场。槐花洁白如雪,一串串地挂在枝上,让人耳目一新,浓烈的香味,随着初夏的暖风,在村庄的大街小巷飘荡。这往往引起我们小孩子的食欲。我们就用绑上铁钩的竹杆够,上树去采,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槐花的味道,丰富多样,香甜为主,伴随苦涩,咀嚼起来,脆生津道,很适合比喻人生。但不能多吃,多吃了,就产生泻药的功能,去旱厕的机会就多了。粮食不够吃的年景,人们也顾不了太多,把槐花焯水,和玉米面、白薯面搅和在一起,放点盐,蒸吃,也填充了不小饥饿的肚子。槐树是带刺的,树干上没有,枝杈上都是,三角形状,锐利坚硬,呈灰褐色,看着让人发怵。我上槐树,就要眼观六路,特别小心,严防被刺。
  榆钱,可是能登大雅之堂的绿色食品。味道好,吃法多,营养丰富。我家北院和南门口,各有一棵榆树,粗如壮汉之腰,高如七层楼房。自然生长,没人修剪,树冠阔大。每年立夏前后,一串串的榆钱,就悄悄从浓绿的榆叶中延展出来,浅绿得有些嫩黄,一片片地圆片,四周薄,中间略鼓,如古代线穿起来的铜钱,也如绿色的手串,给人艺术品的感觉。看到它,我的舌头发痒,我的口内生津。我带把剪子,爬上树顶,站稳身子,找榆钱厚的地方,一串串地剪下,天女散花一样地落在地上。饿了,就撸几把榆钱,塞进嘴里,大口咀嚼,一会就驱走了饿意。下边的剪没了,就往上爬,剪上边的。但越往高处,树杈越细,越危险,风也大起来。往下一看,也时有晕眩之感。我不敢恋战,把能够着的榆钱都剪下,也就顺原路下来了。肚皮,早就有了无数道白色的划痕,有的冒出血迹。但榆钱装满了帆布口袋,送到母亲面前,看到母亲开心的笑,想到一会就可吃到榆钱食品,早忘记了疼痛。
  我吃过的榆钱食品的做法,不下四五种。洗后的榆钱,放少量水,拌上任何粮食品种的细面,加盐,有油放点更好,摊放在蒸屉上蒸熟,就直接入口了,香甜,有一定粘性,当饭当菜吃均够资格。这叫蒸榆钱。炒榆钱疙瘩,食材、作料与此大致,只是不蒸,而是炒,锅底放油,慢火细炒,要比蒸着津道、好吃。因为费油,这种做法,没有持续性。蒸榆钱窝头,适合榆钱多、吃饭人多的情景。就是把用于蒸作的榆钱、作料捏成窝头形状,也是上锅蒸,熟后直接用手拿着吃,最具实惠的特点。最好吃的是烙榆钱饼。这要放鸡蛋,放白面,锅里要放底油,和好后,用慢火煎烙,熟后,两面形成较硬的烙质,香酥可口,可划入高档食品范畴。这种做法中的榆钱,好像不是主料,而是配料了。不是特别好的年景,或日子殷实的人家,是断断做不来的。当然,榆钱炒鸡蛋、油炸榆钱饼等,都是高级的吃法,要油要面粉要鸡蛋,这在那时,不是充饥度日,而是享受了。
  香椿、槐花、榆钱,都是应季野生食品,过季很快,一年,也就是十几天的时间。上树采摘这些食品的时间,不是太长。
  庄稼叶子、野草之外,好多树的叶子、嫩枝,也是羊的上好饲料。我上的树最多、时间最长的是柳树和榆树,因为这两种树的枝叶,是我家羊最爱吃的,柳树枝还有好玩的优势。柳树喜水,我们村水坑多,柳树大都长在水坑四周。春天,柳树长芽最早,秋天,柳树叶子落的最晚。羊是给家里输出羊奶的。父亲身体羸弱,每天喝碗羊奶,可以保证支撑一天的体力支出。不能保证羊的温饱,羊就不好好下奶。青草供不上了,我就带上镰刀,爬上柳树或榆树,弄一捆柳树枝榆树枝到家,往羊圈里一放,羊就“咯咯”地咀嚼起来。柳树叶子有些苦头,榆树叶子有些甜头,羊都兼收并蓄,统统入腹。
  上柳树是最让我惬意的。这一则是因水面碧波涟漪,岸边碧草青青,四周田野广阔,让我看着舒心,树上微风阵阵,凉爽宜人;二则是因柳枝细长而有韧性,我在树上可以直接拧几个柳笛,冲着蓝天吹起来。拧柳笛,是需要点技术含量的。找没有枝节儿的稍粗一点的柳枝,两边一断,慢慢用手揉搓,直到使枝皮和里面的枝杆分开,再把枝杆抽出,用刀将枝皮的一端削去薄薄一层,柳笛就成了。在树上吹,在地上吹,拿到家里、学校吹,会唱什么歌,就可吹出什么调子,招引许多小朋友追着冲我要。
  榆树浑身是宝。树干可盖房造车,枝叶可作家禽饲料,树皮包下来,晒干,用碾子压出细面,和在白薯面里,是压饸饹汤的必备添加作料。但一般是包死去的树皮,不用上树。
  我家南院二门里边,还有一棵桃树,毛桃,野生的,树干不过一人多高,树干上端分出三条斜杈。没有人给它剪枝,为它梳果,但每年长不少毛桃,个儿虽不大,长相不好,但很甜。每年六七月份,是桃子成熟的时候,我就一伸手,够到三条树杈,双腿几登,到了树上,拣着红的吃,直吃得满嘴流汁,肚子鼓鼓,下来时,不忘给母亲摘几个。这棵桃树,还是我夏天的躺椅,是我乘凉的绝好去处。桃树非常结实,夏天的中午,我时常爬到树上,在那三条树杈中间躺卧。闻着桃树清香的味道,拂着东南方向刮过来的微风,浑身舒服。有时从大坑游泳回来,我也跳上这棵桃树上小憩。那三条树杈,早被我磨出亮亮的红晕。
  对门是个李姓的外乡人,他家院子里有棵大桑树,每年结出不少桑椹,有红的,有黑的,还有浅绿的,个头大,甜汁多。一到六七月份,一过他家门口,我就馋得流口水。这家当家的是主妇,我叫大姐。她虽然过日子仔细,不大与左邻右舍来往,但她的两个儿子,都是我父亲的学生,和我家的关系显得密切。就趁街上人少之机,让我悄悄爬上她家桑树,摘吃桑椹。我的这个特权,来自我父亲的教师身份。介我当时只顾一个个地往嘴里填桑椹,没想这么多。
  有一种树,永远没有上过,严格说是没敢上。那就是枣树。因为枣树上长一种虫子,我们叫杨喇子,绿色的,浑身是刺。它不但吃树叶,还蜇人,碰到一点,让人疼好几天。特别是,你以为好了,再碰到这小东西蜇过的皮肤,仍是火辣辣,针扎一般。有时让人猝不及防。
  上树找吃的习惯,也让我在树上吃了一次大亏。那是上高中的第一学期,晚上下自习后,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宿舍里任何吃的也没有。我突然想起,白天路过学校院内的小果园时,看到绿绿的核桃已经长到拳头大小了,里边的肉,肯定可以享用了。就约了一个同学,出了宿舍,偷偷来到果园,各自爬上一棵高大的核桃树,手拽牙咬,弄了好几个装在兜里。从树上下来后,我俩就找石块把绿皮砸开,寻找里边的核桃肉。一股水罢了。我们后悔,冒这么大风险,什么也没有吃到。谁知到了第二天早起,我的嘴、手、肚皮,全变了样,又红又肿。才有山区的学生告诉我们,这时的核桃,是有毒的,人的皮肤触到,就会红肿。
  我俩编了个理由,写个假条,让同学捎给班主任,没敢去上课。
  (2024.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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