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老朋友,这位可不仅仅是认识久的朋友。二爷这位老朋友可是名副其实的老,我们相识时,他已八十三岁高龄。
  具体和二爷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刚开店时,店对面是一个半新半旧的大院子,矮矮的院墙里是三排老式瓦房,听在这里久住的居民都叫它“老粮所”说是以前的粮食储备库,也就是交公粮的地方。院子得有几百个平方大小,大门左侧是一排办公室,由北向南是几间结构特殊的瓦房不知是做何用的?南侧是一排大仓库。大门东侧则是空荡荡的院子,里面放着一些工地上常用的塔吊配件,还有些铁器杂物。院子北墙处,搭建着两间简易的小屋,这里就是二爷的卧室加厨房。
  说到这里,可能都会认为我这老朋友是一位孤寡老人,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不仅有好几个孩子,而且还是四世同堂。重孙子,重孙女都十几岁了,还有一大帮外孙外孙女。女婿在我们县建筑公司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儿子在老家务农,孙子们都有自己的事业,当初二爷每谈到这里,脸上总是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二爷虽然瘦瘦的,但身子骨特别硬朗,腰板笔直,挺胸抬头,是个爱干净的老头儿。俗话说“有钱难买老来瘦”这和他平时的饮食有很大关系,他总是早早地吃饭,并且吃得很清淡,馒头加咸菜,吃完饭就散步,步态悠然而沉稳,看上去绝对不会想到他是一位八十多岁高龄的老人,恐怕七十岁也不及他的腿脚灵便。
  虽然记不起和二爷具体怎么认识的!但我敢肯定是他主动和我说的话。因为他是一个特别喜欢和年轻人聊天的老人。我刚来那会儿,这里还有一位特别善谈的老李叔,他和二爷比较熟。老李叔这个人像个说相声的,用乡下话说就是“这个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即使和陌生人也会笑着开几句玩笑。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肯定是老李叔带着二爷来我这里玩,有了他的牵线搭桥,我认识了这样一位朴素且传奇的老朋友。
  说到传奇,要从二爷给我讲起他的人生经历开始算。他是一个泥瓦匠高手,自年轻开始,在我们周边就已赫赫有名。他的徒弟们大都成了建筑公司的骨干精英或者包工头,再差点也至少是个好泥瓦匠老师。每次说到这里,他就会自嘲道。
  “唉!我这一生是命中带官却官运不通。”
  他年轻时不管到哪里都是官运亨通,领导抢的香饽饽。当年在河南某处,职位已经很高了,就在将要被提拔更高的时候,家里母亲发电报说重病在身,他不得不动身回老家。但母亲只是为了不想让他离家这么远,舍着老婆孩子在外面发展,说什么也不让他回去,本属于他的官帽也就戴在了别人头上。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孩子大一点之后,有爱人照顾着他们,他再次出了远门。官运又转了回来,平步青云。很快又到了决定他人生的时候,那句“官运不通”的魔咒还是没能打破。就在委任状到来前夕,家里电报又到了,这次没有谎言,而是爱人重病去世了。他不得不再次返回家乡,送别亡妻。直到这个时候,单位的电报还是一封接一封,催他回去任职。此时的二爷看着身边可怜的孩子们没了母亲。如果自己再走了,他们不成孤儿了吗?他痛下决定,婉拒了单位的委任状,在家又当爹又当妈地照顾孩子。二爷说后来又有好几次机会,但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像常说的“关键时候掉链子”每次都是在改变他人生的结骨眼,家里发生变故,让他迫不得已做出艰难地选择。
  每次聊天说到这里,二爷就会大笑一番,我不知道他的笑声里包含得是对命运不公的无奈,还是已经释然。我们的一生需要要面对很多选择题,每一次选择都会重画一条人生轨迹,每一次选择都决定了未来的命运。但我们又不能不做出选择,往往不做出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正如我们常说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场生命旅行就是一个大江湖,很多事情都由不得我们。我不知道是谁在掌控着命运的转盘,但人生就是这样。正所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们在这场大戏里身兼数职,首先是一个主角,其次是导演,甚至是场记和场务,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工作职位。这场大戏里有时我们说了算,有时说了不算。就像二爷的官运,像过山车起起落落,每当即将达到顶端的时候,车子就会失去控制,重新跑回原点。但反过头想想,最高点之后是深渊,还是平原,无从得知,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一生坦途。不说二爷的官运,就是我们的人生也是有起有落,记得读过苏东坡的《自提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在这里感觉这首诗特别符合二爷,虽然二爷不是被贬的,是因为家庭变故所至,那又怎么样,结果还不都是一样。但二爷从来没有为这些事郁郁寡欢,就像他自嘲那一句“我这辈子官运不通啊!”也正因为他坦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并没有去反驳命运的不公,造就了他现在的儿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
  二爷吃完饭没事时,总喜欢站在我店门外,看着过往的车辆,看着我忙忙碌碌的生意。但从不进来打扰,我忙完了会出去和他聊会儿天问到。
  “二爷你怎么不进去?在外面站着干啥?进去坐着聊。”
  他总是微微一笑说道。
  “我这把年纪了,可不能招人嫌,你不嫌我,不代表别人不嫌我,人上了年纪要心里有数。”
  二爷这句话给了我很大震撼,他这是一种非常好的处世技巧,现实生活中不乏有老人被嫌弃。虽然大家都说着“老小孩儿,老小孩儿,人老了就像小孩儿一样。”但老人和孩子大部分情况下不会受到相同待遇。幼儿拉了便便,我们会打趣道,“你又拉臭臭!丢丢!”一脸宠溺地给他们擦屁股。但当老人因为身体衰老原因,不小心拉尿在裤子里,敢问又有几个孩子能像对待幼儿那样宠溺地去帮着老人收拾。老话说的好“久病床前无孝子。”现实生活中我看到过很多老人走得慢了,尿裤子了又或是因老年痴呆做出一些让人难堪的动作,大多迎来的都是孩子的吼叫和反感。
  二爷的处世经给我们提了很多醒,他常常高兴地跟我说,孩子们都不嫌弃他。周末的时候,孙子或者儿子会叫他回老家吃饭。他总会自觉地端着碗坐在一边吃尽量不和孩子们同桌。他知道上了年龄,身上会有老人味,会影响孩子食欲。但孙子重孙并没有嫌弃他,并且主动把他拉回饭桌。其实倒不是二爷的处世经厉害,这是他平时疼爱孩子的功劳,他爱孩子胜过爱自己,我把它说成是老人和孩子相处的小妙招。
  二爷之所以在这个大院子里住,是有原因的。随着他年龄越来越大,孩子们想轮流赡养他,但他自知有自理能力,不愿意去麻烦孩子。儿子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也有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如果再来照顾自己,得给他们添多少麻烦。闺女也想接他去城里住,一个不愿给儿子添麻烦的人,更不会给闺女添麻烦。最后闺女婿想到一个办法,让他帮忙来看工地上闲置下来的机械,每个月给他发工资,说是工资不过是为让二爷能坦然接受他们的孝心,愉快地享受晚年。
  就这样,这位耄耋老人开启了上班模式,每天开开门,关关门,工地上有人来拉工具,他就做一下记录。孩子们也经常来看他,一个老年人也没有太多的物质需求,所谓的工资也都积攒下来。当重孙子孙女放学大老远喊着老爷爷,他就会把孩子们叫到跟前,给孩子每人几十元零花钱,孩子们自然高兴,有空就会跑到他身边转来转去。当孙子有困难时,二爷也会大方地在资金方面照顾一下。虽然不是太多,但作为一个老人来讲,能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了。我跟二爷拉呱的时候总会说:“二爷,你这一招很厉害呀!”
  二爷笑着对我说:“冬阳,你记住这么一句话,钱算么?百年之后能带走吗?我都这把年纪了,孩子们管吃管住,钱对于我来说没有很大意义。但能给孩子们尽点微薄之力岂不更好!孩子们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还想着来看看我,这种快乐不是钱能买到的。”每当二爷说完这些,我看着面前这位瘦弱的老人,脸上挂满慈祥之色。对于一个从穷苦日子走过来的老人,能把钱财看得如此轻,很是不容易。讲到这里我想说一下我爷爷,他比二爷小一岁,却没有二爷那般豁达,到老都没明白这个道理。一辈子把钱攥得很紧,去世的前几天,还把亲戚拿来的几包鸡蛋护在被子里,生怕孩子们会拿似的,抠抠索索了一辈子。从苦日子走过来的,穷怕了我能理解,但他对孩子们也不亲热,从年轻就不喜欢我们去他家,这也导致了晚年基本都是一个人度过,孩子很少去和他亲近。不知道他老人家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是否已经想明白?
  二爷不仅是个瓦匠界的高手,还练就了一手好毛笔字,整个县里写得比他好的人寥寥无几。每当店里搞活动,我就会买一张红纸去二爷那里,让他给我写上几笔。我在旁边看着他挥毫泼墨,字如行云流水,轻舞飞扬,跃然纸上。我不太懂书法,但我还是能看出字的好坏。二爷说书法方面也教了好几个徒弟,他想让我学一学,无奈我太懒惰了,直到最后也没能如他的愿。但他还是送了我一本书法册子,我虽然没有坚持练下去,但记住了二爷常说的那句话。
  “字不需要多好,只要横平竖直,别人就挑不出你的毛病。如做人一样,不要刻意地去表现什么,堂堂正正做人,规规矩矩做事,不要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做损人利己的坏事,就是一个好人。字和人一样,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写字横平竖直,就是一手好字。做人明辨是非,就是一个好人。二爷还给我讲到他活了这么多年,对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深信不疑。给我讲了身边很多案例,年轻做了恶事,开始风生水起,但晚年惨不忍睹。他的话虽然朴素无奇,但却藏着深深的人生道理。所谓“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二爷已经去世两年了,去世时已是九十多岁的高龄,两间小屋子人去楼空闲置起来。但每当我看到那两间小屋子,总感觉二爷还在里面吃着饭,看着他那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里面哼哼唧唧地哼唱着我听不懂的戏曲,他却乐在其中。
  其实我这位老朋友的一生远比我写的坎坷很多,只是对老人的私事我不想谈及太多。就让他的人生经历伴我左右,时刻提醒着我“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事事不要太过较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二爷直到晚年也没有对他坎坷的一生作出任何地抱怨。他谈到每一件未圆满之事,从没说过后悔,只是淡淡地说。
  “人这一生,看淡名利,与世无争,顺其自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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