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给父母上坟的家人一下少了大半。洋槐、塔柏环围的坟头前站着寥寥几位家人,布贡敬香,与往日的熙攘形成极大的反差。
  我们是一个大家族,兄弟姊妹八个,后辈子孙七八十口。
  但几十年来,我们姊妹天南海北,各自谋生奔波,却难得相聚。记得平素的团圆有两次。一次是父亲生病住院那次。那时,父亲已年过八十,突然感觉肚子疼。大哥慌慌张张把父亲拉到县外科医院住了下来。
  我们是不会去县医院的。那里是我们的伤心之地。
  那年,我大姐兰兰三十岁,故于“敌百虫”农药中毒。那时正是割麦的日子。大哥闻听妹妹兰兰中毒,把镰刀一扔,气喘吁吁地飞奔回家——鞋什么时候丢了,他浑然不知。大哥见我大姐处于半昏迷,二话不说,转身就喊来邻居草草绑了个担架,把我大姐抬上就往县医院走。到县医院后,医生马上准备给我大姐洗胃。期间,我大姐醒来了,她瞧见我大哥头发长过了耳朵,头发里粘着麦叶,就心痛地说:“哥,我口袋里有两块钱,你拿上去到理发铺里去理个发吧。”洗胃程序开始了,但还没洗完却突然停电了。大哥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大喊大叫着找值班主任、院长,又是咆哮,又是下跪恳求……半小时后,电来了,但我大姐却逝去了……
  经诊断父亲是结肠炎。大哥与我、五弟商量想给父亲做手术。但医生说,人岁数大了,怕下不了手术台。我们犹豫了。大哥给我远在河北望都当兵的二哥打电话说明了情况。二哥知情后,连夜赶了回来。二哥当即决定转院到市医院,市医院的主治医生说,再迟来半天老人就没命了。父亲顺利手术后,我们弟兄四个(我三哥远在新疆,我们没有通知他)在陪床期间,把积攒了几十年的离愁别绪都倾倒了出来。我们又找回了幼年共处的亲情。二哥回忆他幼年在奶奶身后如何调皮,如何抢吃了大姐的份儿饭(三年困难时期),使她饿了一天,最让他难忘的是他与大哥去辛置拉石膏共同喝河水共同爬几十里陡坡的情景……大哥挨个把三个小弟扫视一遍,幽幽地说:“咱娘活着的时候经常说,咱穷,亲戚都不跟咱来往,就你们姊妹八个是一窝儿,别指望靠旁人……”。我说到了大哥领我到深山里拉炭、与我一块耕地碾麦;说到了二哥给我寄书指导我如何写作、读书;说到了三哥给过我的军用褂子和一辆自行车……人生的原点温馨无比。
  第二次聚首是父亲去世。这次我三哥听说父亲病重,就早早从新疆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赶了回来。这是我们弟兄在一起人数最全、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三哥说,母亲病逝他没赶上,这次他再不回来就“不是东西”了。二哥说,他的经济条件好一些,丧事的一切费用都由他支出。三哥急了,说,平常自己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母亲病逝他也没花一分钱,这次再不“出点血”,还算人?说罢,他把三万块钱从兜里拿了出来,交给了主事的总管。出殡后,二哥把那三万块钱退还三哥:“你孤身一人远在新疆打拼,遇到天大的事,也只能独自顶着,我们平常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再说,你两个孩子上学正用钱,你两口子靠破产企业的退休金,能不紧巴?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三哥坚决不要。最后,三哥对五弟说:“建国,听说你女儿身体不好,这三万块钱你拿上给娃看病去,这也算咱父母给你的添补。”……依据我村的风俗,出殡前一天的夜里,要烧吊幕幡。大哥在前,用称勾敲铁器。我们弟兄四个依次跟在后面。大哥念:不知明黑。我们答:有鸡。大哥又念:天明了。我们答:该走了……我们来来回回绕着父亲的遗体举行这些仪式。我们在追忆父亲多舛的一生,在怀念他如何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移植到我们的躯体里。这当儿,我们遽然体悟到我们兄弟,不管分隔多远,离别多久,我们的心跳都是同一个频率,我们的血脉永远相连,多大的风暴也冲不散,多烈的火焰也烧不毁!
  父亲的头期到了。父母的遗像挂在堂屋的墙上。像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摆放着瓜果、食品之类的贡品。我们一一叩头焚香。“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六神无主。”二哥喃喃自语。我们都默默无语。我们突然感觉到,家没了,家分奔离析了。
  情况确实如此。平素我们除了谁家的孩子结婚、过生日可以匆匆碰面,(多数情况还是擦肩而过),就剩除夕之夜的一声问候了。
  牵挂吗?怀念吗?当然!有时想到这种境况就有心痛的感觉。于是,不知是谁就提议,全家人每年在一年一度的清明上坟时相聚。可能是姊妹兄弟都心同此理,从十年前我们家就有了上坟团圆的规矩。提前,我们就早早准备了。在外工作的家人撂下手头的事儿往回赶。这俨然成了一个重要的节日。我们在父母坟头边布贡边寒暄叙旧,上坟后再到饭店一起聚餐。有几次,二哥还发挥他政工干部的特长给大家讲了话,褒善扬正。晚辈们听得很专心,大概浸润的功效会渐渐显现吧。这哪里是简单的品尝美食呢,盘盘碟碟中盛装的分明都是我们过往生活的余韵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不记得从那一年开始的,我们长辈决定:到现场的最小一辈的“幸运观众”会得到长辈的红包……
  然而,大前年我们兄弟中少了一个:我大哥病逝了。他的坟堆就在父母坟堆往南几十步远的一片荒草丛里。
  其实,最不该缺少的应该是大哥。他一生都在前面领着我们四个小弟踽踽而行。有他在,我们感到有一片祥云罩着,天塌不下来,风雨淋不着我们。我们知道,他是放心不下小弟们的,弥留之际,他还喃喃自语:“放心,我还能撑下去……”
  前年,我二嫂的肝癌到了后期。她干瘦如柴,昔日圆润的脸庞颧骨突起,眼眶塌陷,走路已摇摇晃晃,大家都劝她不要到父母的坟地了。但她执意要去。看见她跨跳过一条小渠快要跌倒了,我赶忙扶住了她。抓住她胳膊的一瞬,我觉察到她身上几乎全是骨头了。从她呆滞涣散的目光中,我看出她在与这个世界告别,与她的小弟小妹诀别……就在这次上坟后的聚餐中,我们心情沉重,忘记了给最小的晚辈红包,二嫂却记着。我连忙起身去补这一“课”。二嫂拦住了我,她用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让我最后给一次吧。”这是她一生的风格。她不讲究吃穿,咋看上去,衣着打扮还不及条件稍好点的农村妇女。但她对我们父母,对我们几个弟妹花多少钱也舍得,费多少辛劳也无怨言。这是二嫂最后一次上坟。
  今年上坟,家人少了大半。根据村里的风俗,前一天给新坟——我二嫂,上坟,大部分晚辈上完坟都出外上班、打工走了。
  上坟仪式结束,二哥把我喊住。他在父母的坟堆旁的一块空地上,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说:“我过世后,由你监管,把我和你二嫂埋在这里……”
  蓦地,我心里象揣了一块冰。
  但旋即,我又释然了。我抬眼看见了我的晚辈们个个朝气勃勃,他们在各行各业都成了翘楚。我们的家族会越来越兴旺发达。我们完成了我们这一代的使命,我们把舞台交给我们的晚辈,这不也是我们的另一种使命吗!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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