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场是一种文化,一份乡土情怀,不仅是商品交易,也是情感交流。故乡的两座山梁,各分布一个老场,李家坳赶三六九,大垭口赶二五八,逾百年来,从未调整。小时候,逢场天,十里八村的老百姓,肩挑背驮或空着手,成群结队蜂拥而入,热闹非凡,乐趣无穷。
  乡场悠长,人声鼎沸,摩肩擦背,络绎不绝。遇亲友,好久未见,颇惊喜。主动热情招呼,还手拉手,跻身道旁,摆谈片刻,了解近况。特别是对前辈,嘘寒问暖,十分关心,甚至请进饭馆,吃碗小面;或扯几尺布料,缝件新衣;或买点儿糖果,给零花钱,表达孝敬之意。信息在大集市交汇,情谊也因此而浓厚,更有相亲者,经媒人撮合,收获了爱情。
  一年四季,市场交易,各有特色。春以粮食、种子、菜秧、树苗、葱蒜、猪崽、羊羔、禽蛋为主,夏有鸡雏、鸭雏、鹅雏和新鲜豌胡豆、蔬菜、水果上市,秋收新米、面条、苕粉、鲜果尤为丰盛,冬天咸菜、鸡鸭鱼、猪羊牛、木材、柴禾、春联、年画居多。当然,手工编织品,整锁配钥匙,修钟表钢笔,治跌打损伤,卖鼠药,补牙齿,算命等,每场有。
  赶场趁早,常天不亮出发,爬坡上坎,一般临近中午,便散场了。赶晚场,人稀少,生意差。但雨雪天,山路崎岖,泥泞不堪,溜溜滑滑,小心摔跤,走得缓慢,难免拖场。平时,人群散去了,供销社营业,商店没关门,铁匠铺钉钉铛铛,茶馆酒肆仍有客,余兴未尽,流连忘返,还有赶耍场的,游手好闲,东张西望。黄昏,滞留者回家,才恢复宁静。
  乡场繁忙过后,精疲力竭,杂乱无章,遍地足迹垃圾。有专人清扫保洁,不时捡拾遗失物,如挤掉的鞋袜、毛巾、腰带、发夹、纽扣、针线、烟杆、草绳、竹篓、提篮、口袋。若属贵重物品,还写招领启事,张贴墙壁,无人冒领。偶有扒手,伺机作案,偷钱包,被捉拿,众皆鄙视,抬不起头。冷场两天,转瞬之间,又充满嘈杂,人头攒动,川流不息。
  就这样,乡场成为重要集散地,承载普通人无数梦想。时隔半个世纪,我对大垭口和李家坳的场头场尾,包括黄葛树下的堰塘、猪市坝、收购站,还有青石板陋巷两侧的商铺、卫生院、邮政所,爆米花、看猴戏、耍杂技、玩狮子、划彩船、打连厢的地方,依然记忆犹新。曾几何时,父母抬猪牵羊去卖,我和狗伴尾随不舍,它们连声呼叫不止,多么凄厉。
  旧日的乡场,曾饱含辛酸。文化大革命时期,割资本主义尾巴,农副产品短缺,大多统购统销,私下交易受阻,市场冷清,人人自危。一次,大姐将节省的几个鸡蛋几斤大米,独自带到李家坳场边的角落偷卖,遭戴红袖章的人当即没收充公,还扭送市管会批评教育关禁闭。此外,阶级斗争激烈时,批斗年迈小地主,由民兵押解,游街示众,也风声鹤唳。
  不过,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再无这般闹剧发生。屈辱的岁月,一去不复返。可乡场繁华不久,在大量劳务输出和城镇化浪潮中,又面临严峻考验。农村年轻人越来越少,只有留守的老年人,还固执沿袭赶场风俗。脱贫攻坚,搞乡村振兴,焕然一新,道路修好了,房屋不错,却人气不旺。老者难返青春,无法耕种荒地,不肯背井离乡,惟愿守望故土。
  生死如常,以《一个人的村庄》闻名的作家刘亮程说,死与生都是生命的两种状态,可诗意表述为人在土地上的睡着和醒来,生生不息。或许,死真是另一种生的开始。如今,村里的老人接连不断死,所剩无几,四面八方游子魂归故里,愈来愈多,老场在阴间正兴旺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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