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区南门出去,往左拐,我数了数二十米,就是老巷子。老巷子很老,比我年纪大,一条主道,不宽,铺了水泥,豆腐渣工程。一到冬天,落一场雪,或者更冷一点,路面裂纹,像女人分娩后的肚皮,疙疙瘩瘩,许许多多褶子,网一样横陈着。这不要紧,遇到地下管道崩塌,水一咕嘟一咕嘟往外汹涌。西伯利亚寒风一吹,冻成冰河。车辆走在上面,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出了纰漏。人不得不经过此路,提着心,吊着胆儿。维修工来了,也得日头照腚,晌歪歪。大冷天的,谁爱动弹?工钱给不到位,没人搭理。修也是一时半会修不好,来回走路的,只得沿着路边走。
  我在南阳房地产做文员那三年,上班必须途经老巷子,冬天出现这种情况,没少吃苦头。穿的马靴子,鞋底也滑溜,谨小慎微往前挪移,还摔个狗啃屎那个疼,脑瓜子嗡嗡的,冰面纹丝不动不会因为你叫苦不迭,就化冻了。住在老巷子里的人,似乎适应了。一开始有人向上反映,维修工也做了,一般也得一周左右修缮好,久而久之,麻木了。这片区域的人,大多数是南来北往在小城打工的,做生意的,也有大学生租住。房子也老,低矮。伸出胳膊就可以触摸到屋檐,门窗陈旧,门前站着几棵矮墩墩的香椿树,樱桃树,柳树,桃树居多。在高楼鸟笼待久了,闻不到鸡鸣狗吠,就来老巷子走一走,迎面扑来的烟火气息,呼吸一口都是满满的乡愁味道。先是哪家门,铁门,木门,铝合金门,被轻轻推开,一声咳嗽,砸在地面上,接着是一只猫蹲在高高的墙头,喵呜喵呜叫几下。阳光慢吞吞的从一枚叶子,移到另一枚叶子。那些草木,在三月末静悄悄地抽枝散叶。巴掌大的菜园子这季节也苏醒了,伸了伸懒腰,去年冬天种的菠菜,几阵风一吹,绿了,肥了。韭菜再淋几场雨,就该割头茬了。估计清明前后,烙韭菜盒子,抑或摊煎饼行。老巷子那一栋栋老房子,散发着老年人的气味,也有父亲的汗味劣质烟草味。尤其是一块一块,四四方方的老黑瓦,挤挤挨挨有条不紊坐在老巷子的高处,就那么沉默着,不言不语却掌握着一所房子,以及房子主人的故事。房子还在,住在它身体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有的已经睡在地下的房子,有的住上宽敞豪华的别墅,转身时,并没有将生活的痕迹打包带走。你完全能够沿着一根凛子,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一棵老态龙钟的杏树,按图索骥,找回上一个主人的悲欢离合,沉沉浮浮的人生。
  我喜欢在某一个明媚的上午,或者夕阳静美的黄昏。双手插着兜,有时穿一件白色的裙子,长发披肩,漫步在老巷子里。
  有三两棵玉兰树,不高也不矮,刚刚好。也得仰头才见,打骨朵了。白色的花朵,有一棵是紫色的花朵。我依在树干上,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拂来,拨撩着我的头发,我的脸颊,柔柔的,酥酥的,有点痒。风是有体香的,我嗅出它才从一朵花过来,对,还有一棵大葱的辛辣味儿。牛肉面的麦香,高级香水,面包,咖啡等等。风所到之处,不空手,必带走一些东西。譬如,一张纸,一个空信封,一份邮件,一片鸟的羽毛,一段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感情。风和所有动物,草木石头,都有着直接和间接的关系。春风不刮,杨柳不发。春风十里不如你,我是爱春风的,它给我捎来春暖花开,给我一个好心情。就像此刻,我坐在一株迎春花前,和它对视。许久以前,我与满山遍野的迎春花一起,赴春天的约会。我扎着丸子头,绛红色的纱巾,一个人奔跑在空旷迷人的山谷,十九岁的认知里,总希望去追逐外面的世界。诗歌与远方成了炙手可热的代名词,青春誓言在碧流河热辣滚烫的潺潺流水中,想象着内心城堡里住着的一匹白马。那是我想要的白马,威武健壮,英气勃勃。我骑在马背上,穿过村庄苦闷燥热的氛围,朝着城市的方向,快马加鞭。那匹宝马,不是汗血马,不是蒙古马,不是一匹普通的马。它灵性,血脉偾张,让我一见到它,就激情澎湃,浑身火一样燃烧。后来,我终于抵达城市,一座小小的县城。没有大都市的繁华,但有一个小家碧玉的秀外慧中。我从最初的排斥,到接受,到欲罢不能的爱上。中间的过程,很曲折也云雾缭绕,拨开雾霾见艳阳。可以就着杯中几两酒,人间几两风,写文章,请碧流河与村庄,村庄里住着的花虫鸟兽,山山水水一分田,都在我一纸素签上,婀娜,生长,落落大方的活着。
  老巷子,做为我在城市的一处驿站,不用花一块硬币,十分钟就足以到达,在这里我静下来,想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无关紧要,也不是非他不可,就是难以割舍。当然,他不一定有多好,也未必陪我终老。或许,在半途的时候,他转身下车,留给我一个背影。那又怎样?陪我一程,和陪我到最后的人,不分时间的对错,先后。在情感上也难分伯仲,为什么?原因很简单。一颗心,交给值得托付的人,无论对方陪伴多久,都该有情有义,充满感激。
  老巷子的那条路修好了,记得是去年春天重新铺了水泥,结结实实了,有几条狗,走来走去,两颗老槐树,盘根错节立在路一旁,像光阴里住着的两匹老骆驼,不东不西,不卑不亢,该开花时开花,一树的白雪,远远地就闻得到馥郁的香气。蜜蜂们来了,全城的蜜蜂都来了,蜜蜂来了,我也来了。我把这条老巷子,这两棵老槐树当成一个码头,一个站台。灵魂走累了,找一个地方歇一歇梳理梳理凌乱的思绪,疗一疗伤。伤口很多,隐形的,无形的,大的小的,粗的细的,走过岁月的人,牲口,草木花蕊,蚂蚁青蛙,就连日月星辰,也会受伤,何况人。我羡慕老巷子,它古老朴实,它身体里居住不厌的人,树,石头,瓦片,猫狗,青菜,都是有生命的,有力量的。打工夫妻,常常将一件一件花花绿绿的衣服,床单,被套,晒在太阳底下,他们操着我听不懂的口音,谈笑风生。笑声很治愈,底层人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儿,争着最干净的钱。老巷子无论白天,黑夜,午夜时分,有外卖小哥飞来飞去,老巷子如一个软件,把尘世的烟火,人情世故,不断吸纳,输出。用一双手,一颗善良的心,谋生,灵魂干净的人,有着春天般的微笑,月亮似的情怀。我愿意在这样的人群中散步,不设防,没有城府,不攻于心计,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不用辛苦去猜,清澈简单,一目了然。
  现在,我行走在三月二十五日下午二点钟的老巷子,踏看起来像城市腹部的一道伤疤,不清楚什么时候,这道伤疤会愈合,会在原来的旧址,长出参天大楼,和附近的楼群如出一辙,成为一座城市,一场新楼盘的革命。我卸下心头的负荷与包袱,清空所有垃圾,赶在人间四月天前,准备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宴会包括美食,美酒,佳人才子,杜康酒或者五粮液茅台酒太贵,我喝不起,有酒就可以了。你也是不能缺席,你若缺席,这宴会黯然失色,通过这场宴会,我想让你明白,这座城市,因为有你,才变得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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