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才几岁大,调皮着呢,娘经常说:“生个丫头,多好呀,安安静静地,打扮起来,也漂漂亮亮的,咋还偏偏生了个小子?淘气得很呢。”
  奶奶说:“这叫盼啥不来啥呗,小子丫头没啥的,只要健康的,没病没灾的就好呢,计较这些个干嘛?”
  奶奶其实心里乐颠颠的,谁不盼着有个带把的,哪里会在意别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我知道我将来也是我们老王家接户口本的之一嘞,因此,腰杆子就硬起来,总是很淘气,有时候还很不讲理,任意地胡搅蛮缠。三个哥哥都拿我没办法,什么事都让着我,好吃的好玩的都尽着我,动不动就哭唧唧去奶奶跟前告状,一不高兴就吵着要吃好的,不是说头疼,就是说嗓子疼。爹娘也懒得理我,奶奶更是把我宠上了天。
  要说我们村子里,也不知咋回事,就是男孩子多,女孩子生得很少。这在别地方看不出什么来,在学校里,班级里,一眼看去,一色的男娃子,也就是秃小子,女孩儿,缺少得很。
  娘喜欢女娃子,一直都在盼着生个女孩,可是到了我已经四个男娃子了。依然,没有女娃儿来我家嘞,上面三个哥哥,到我这里,娘有些麻木了,可是奶奶却依然高兴着呢。
  爹说上学了,让老师给我好好取个名字。娘说不用那么费事,名字不过是个记号,老人家给取的名字最好,借着高寿的护佑,健健康康就好,别的都是烟云嘞。
  是呀,升官发财的是好,但是还是普通人多不是。只要平平安安就好,平常人家,一辈子能安安静静,简简单单,过完一生就很好了。
  奶奶自语着,很是认同娘的话,眯起眼睛一算计,说:现成得嘞,老大树老二枝老三叶轮到老四,就只剩根儿了,就叫根儿吧,连大名也有了,就随意取了个王宝根的名字。土得掉渣渣,但是,娘和爹都喜欢,我什么也不知道,任由着他们给取吧。
  娘本来喜欢女孩,来了个小子,就心烦,再加上我抓周时,没有按照她老人家的心愿去抓,心里更烦。
  娘说抓周时,摆下了满桌子的物件,奶奶带了一辈子不肯摘下来的银手镯子,银戒指红绳连在一起,还有书本笔墨,算盘,爹的印章,母亲结婚时买来的胭脂花粉,再有小鞋子,勺子,葫芦,乒乓球,口琴,尺子……共计十二样。样样可都是有说道的,书本笔墨,代表着将来可是位文化人,前途代表学识渊博、前途无量的。葫芦呢,从事的事业可能与水有关了,而且呀,福禄双全、健康长寿的。算盘呢,代表善于理财、必成大气。适合的工作就是经商,懂得经营。口琴,那就是乐器,不用说那是与音乐有关的,职业一定与音乐有关,代表多才多艺、有音乐天赋。小勺子,挺好的,它代表衣食无忧、生活富裕,适合从事烹饪行业。俗话说大旱三年饿不着厨子,一辈子饿不着呢。嘿嘿,有点意思。小鞋子,步行天下,就是旅行家了……
  至于我抓到了什么,奶奶一直也没说,娘也没说,这反而怪上我了,要我说,还是娘和奶奶的不是。抓周时,想要我抓什么,就只摆上什么,不就好了嘛,还摆上十二样,那我咋会有个数,肯定是抓吃的抓玩的,因为我除了吃就是稀奇好玩呗,其余的,我不会理会的。
  但是,到底抓了什么,娘和奶奶也没说,我也没问,自己更是没有丝毫的记忆。
  
  二
  其实,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反而没意思了。
  就像人的命运,谁自己也不知道,将来会咋样?只有将来才知道的。就如,明天的事情,也是一样,到底会发生什么,到底怎么样,谁也提前不知道。往往是,某事在人,成事在天,到底咋样,谁自己晓得。
  可能上帝开始造人时,就早早想好了,不让人们知道未来什么样子。只是幻想,或是设想,或是叫做理想。然后向着自己的目标努力,一点点向着预期而努力,而奋斗,因此人们总是说: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是的,人若是一生下来,就知道最后咋样,什么结果,就太没意思了,不断努力,不断向着自己目标靠近,一点点,再一点点,很有意义,日子或许这样才过得有滋有味吧。
  抓周,这个可信吗?不过是得到个心理慰籍而已嘛。
  然而,已经读了许多书的大哥,却振振有词,说他读了《红楼梦》,里面的贾宝玉,在抓周时,竟然没有选择书籍、毛笔、算盘、官印等传统认为能够预示未来发展方向的物品,而是偏偏抓了女人用的脂粉钗环等饰品。这一行为让他的父亲贾政非常恼火,认为宝玉长大后一定是个酒色之徒,从此不喜欢他。
  嘿嘿,这宝玉的爹,也忒势利了吧,抓脂粉钗环,也没什么不好呀,说不定将来卖化妆品和珠宝呢,也能赚钱嘞,也不一定就没出息嘛。我一说,大哥一咧嘴,说:懂什么,小孩子,乱说话,赚钱赚钱的,没理想。
  哦,看来我还是不如大哥的,还有二哥三哥,他们都有理想的,二哥说将来要去参军的,三哥说将来要去做老师的,大哥理想也不错,将来回乡搞创业。我呢,懵懵懂懂的,还没想好呢。
  奶奶说,这不怪你的,根儿,知道吗?他们三个都穿过你姥姥做的虎头鞋,戴过你姥姥做的虎头帽,还有呀,枕过你姥姥做的虎头枕头。
  哦,原来是这样呀。这里有什么说道嘛?我用疑惑而惊讶的眼神望着奶奶。奶奶坐在杏树下,一边择着韭菜一边说着话。那时是春天,杏花盛开的茂盛极了。满树都是杏花,红红的,艳艳的,真好看,我才几岁大,顽皮的很,还没上学呢,整天游玩在家,只知道调皮捣蛋。娘呢,忙得很,天天去集市上倒腾鸡蛋,因为要供三个儿子上学,爹在村子里种着几亩地,一年到头的,也不见活钱,够吃就不错了。大哥说,要改变平穷落后,就得靠科技,靠文化,农村照样能富裕起来,而且,还要很富裕才对。
  爹听了很高兴,直夸大哥有出息。奶奶听了,就抿嘴乐,说:树呀,没白戴了你姥姥的虎头帽子,也没白穿了你姥姥的虎头鞋子,更是没白枕了你姥姥的虎头枕头嘞。
  这不又说到了姥姥的一套虎头鞋帽和枕头。
  奶奶说,小孩子都戴上虎头帽子穿虎头鞋子枕虎头枕头的,那样长大的小孩子,才有出息。戴虎头帽子聪明,穿虎头鞋,虎虎生威,枕着虎头枕头睡觉,勇敢,敢闯敢做,有胆识,能有大出息嘞。
  就连邻居二婶子,也接过奶奶的话说:咱们这儿呀,自古就有这兴义了,说什么来着,你瞧瞧我这记性。
  与奶奶差不多年纪的孙奶奶说:“姥姥的帽子舅母的鞋”呢。
  对对,奶奶和二婶子几乎同时想起来了,就抢着说:那帽子,一般都是,男红女绿,取意为“红官绿娘子”,祝愿儿童长得虎头虎脑,生龙活虎。男孩长大后出将拜相,女孩找个好婆家。
  
  三
  哦,原来这样子呀,那我咋没有戴过姥姥的虎头帽子也没过穿姥姥的虎头鞋子呢?
  奶奶很生气地说:这还不是得怪你娘呗,你娘说不再信那些个了,上面三个都也穿了也戴了也枕了,就最后这一个了,秃小子,招人烦嘞,也就不再去烦他姥姥了。说来也是,你姥姥身体也不如从前,针线活也不太做了。
  说来,这虎头帽子和虎头鞋子枕头,并非那么容易做的,又是刺绣又是缝缝连连的,描画样子,剪裁式样,那得一个相当巧的人儿才能做得的。一般的人不一定会做呢,但是,我姥姥的针线那是十里八乡挑不出几个来的,这得要刺绣,先把虎头绣好,是一种民间插花、刺绣手工制作的工艺用品,是中国民间儿童服饰中比较典型的一种童帽童鞋样式。
  说来绣法也是很奇妙的,什么盘金绣,平针绣和拉锁绣,那针法也奇特的。有:插,刺,勒,绕,挑等。姥姥做上一套虎头穿戴,想来并非易事,娘心疼她的娘,我也是理解的。而奶奶呢,针线还真是不如姥姥,活儿拿不出手嘞,也就只好干着急,因此,我就没穿戴姥姥的虎头帽子和鞋子,这也就令奶奶总是耿耿于怀。
  后来,长大了,关于小孩子小时,要虎头鞋帽的这一穿戴,还真找出了根据,这一风俗,自古就有的。
  有一种说法是虎头帽可能起源于古希腊的狮头帽。理由也很简单,因为隋朝时,当佛教传入中国后,中国武士,在仿效制作过程中,将"狮头"改为"虎头"。
  武士们,一个个带着虎头帽,身着明光铠甲,英勇无比,气势夺人。
  《诗经》中称赞勇武之士为“矫矫虎臣”,《尚书》中炫耀武王军力有“虎贲三百”,三国蜀汉的五位英雄被誉为“五虎上将”。用兵符契铸造成虎形,名曰“虎符”,将帅的营帐被称为“虎帐”,可见,虎是主宰与支配的象征。
  考古发现,在唐太宗昭陵陪葬的尉迟敬德墓中,出土了彩绘虎头帽武士俑——虎头帽将军俑,俑高31.5厘米,立姿,阔嘴高鼻,大眼宽颊,目视前方,戴的就是虎头帽。
  因此,明见自古,从来就有这样的习俗,在民间,人们常常把威武霸气的老虎看做是儿童的保护神,让自家的孩子们戴上虎头帽,穿上虎头鞋,睡虎头枕。寓意孩子能虎头虎脑一样地可爱,健壮活泼地成长。
  当我有了孩子时,我以为奶奶已经走了,母亲也就淡忘了什么抓周呀,戴虎头帽穿虎头鞋什么的了。然而,母亲却更加一丝不苟起来,般般样样给孩子准备好了,还说:时代不同了,什么姥姥做的奶奶做的都一样呢。
  我又一次问母亲,说:“亲爱的母亲大人,我小时候到底穿没穿虎头鞋呢?”
  “哪一个没穿?你穿的最多,你大哥二哥三哥穿过的你都穿了,你姥姥给你做的那双你也穿到老大嘞。”
  “哦,那我奶奶说我没有穿过,姥姥没给我做,怎么讲?”
  “你奶奶和你闹玩嘞,故意招惹你呗,你也信?”母亲欢喜地说着,笑着。
  我和媳妇也笑起来,儿子抓着小手接过母亲亲手做的虎头鞋子,直往嘴里啃着,一家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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