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进了秦岭,对秦岭的感觉又一下子没有了。只是莽莽苍苍,逶迤连绵。山的巨大与横亘,在身临其境时,只成了你感觉的一部分。人在其中,所有外在的力量,便会转化为内在的融合。因为融合了,所以便渐渐失去了对单纯的外在的感觉,从而变得向内。当车子出了西安,进入隧道,秦岭成了车外的不断迎过来的山石、杂树、峰尖与隐约的山间小径。我有时会想象那小径上会冒出一个古代的人,竹杖芒鞋,鹤发青衣,在他行走的间隙,会停下来望下我们这从遥远的后来行驶过来的车辆,以及车辆中与现代化为伍的旅行者。
  从真正意义上说,这个古代的人,是真正登山的人,是真正热爱山的人,也是真正理解山并且参透天地的人。我们只不过是过客,秦岭云烟,灞桥折柳,无非是情感的一种寄托。而真正的懂秦岭者,则不言。甚至,也不见。他们幻化在秦岭里,我们见到的,只不过是我们自己心目中的一种幻象而已。
  一路如此想着,车子进入了漫长而著名的终南山隧道。
  人类对于黑暗的恐惧,是源于内心对未知的恐惧。因为未知,我们不知道危险何时会来,结果会如何,于是便恐惧。虽然明知这是隧道,号称亚洲最长的隧道,十八公里,比我儿时从家里去县城的路还要长两倍。想想儿时,与母亲一道清早摘了豆角,走七里地去城门口,找个麻石条墙边蹲着。然后便眼巴巴地等着人来买豆角。那也是一种未知——对于豆角和我们期待何时能实现的未知。隧道让我重回少年时的感觉,隧道内每隔一段便建有朝向悬崖的透光点,同时设置了观景台。从观景台往外一看,还是山。有人便指点,说对面那山谷里,有个著名的道观。有一位老道人,据说有一百多岁了。神得很!可是,却几乎没人见着。大家便笑,说那是神,或者是龙。神和龙,总是不轻易让人见着的。见着的,还叫神和龙?见不着,才说明这秦岭里,有神有龙,有仙有道……你见不着,那是造化不够;你见着了,那是天意所为。
  世上山水众多。每一座山,每一川水,都有自己的神性。到秦岭,我总是想起道。道在道上,道在山中,于我这样的过客,又有何干系?再议论,再玄想,也不过是自己内心所思所想的折射。此时,秦岭已不仅仅是南北的地理分界线,而是灵魂上的一道分界线。从地图上看,秦岭让人震撼。而进入秦岭,秦岭却亲切一如故乡。
  出了终南山隧道,又连续过了几个或长或短的隧道。大家就像从一个个密闭的圆环中进进出出,感叹人类改造自然的意志,也替自然中的秦岭稍稍忧伤——这隧道,或许正建在秦岭的眉睫上,手指上,衣袖间,抬足时……这隧道,于秦岭,或许是疼,或许是伤,或许是愿,或许是无为。
  车子进入河谷。一下车,便能感觉这一定是古人的道路。逐水而居,涉水而迁,古人朴素的生存哲学,在河谷里呈现。河叫乾佑河,河水刚刚淹没了河底的青石,对岸山上,建有新开发的景点。当然得去看,过客就是在旧的面前沉思、在新的面前哂笑。笑过了,便进村子。大家兴致勃勃,成为河滩上忙碌的人群中的一员。有人与村民协商买鸡,有人巡视着那些锅里正在烧着的老鸡,还有人正围着大铁锅,边喝酒边吃鸡。孩子们跑前跑后,一转身,嘴里便有了一块鸡肉。也不知是哪家给的,反正吃就是了。鸡肉的香气,弥漫着河滩,河谷,一直弥漫到山上。这偌大的人间烟火啊,这天地初开的混沌啊!
  我们八九个人,烧了一只大鸡。鸡肉飘香时,口水真的往肚子里咽了。终于开锅,开吃。吃着,一抬头,仿佛又看见那个行走在秦岭道中的古人,他正看着我们,看着这一河烟火。而且,我似乎看见他捋了捋白须,极其淡然地一笑。他是笑我们这些在秦岭吃鸡的现代人吗?我想应该不是的,他一定也是在想象着自己成了现代人中的一员,正在人间烟火里陶然而乐。
  一如我们想象着成为这个古人一样。秦岭莽莽,人世沧桑,食此鸡肉,一派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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