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烟台,倘论必游之地必首推蓬莱;游罢蓬莱,若只能用一个字来作观感,除了“仙”字,还能有其他选项吗?
  民间八仙过海的传说,即以蓬莱为故事发生地。说某日八仙在蓬莱阁上畅饮,酒至耳热,铁拐李提议众仙不得乘舟,只可将各自法宝施于水面,乘兴东海一游如何?众仙皆响应,于是各显神通,纷纷渡海畅游。此事还惊动了龙王,率虾兵蟹将出海观望,还和八仙发生言语冲撞,继而厮杀。由于南海观音菩萨恰好途经此地,出面调停才使双方罢战。真是好精彩、好壮观的神话笔墨!另还传说苏东坡来登州(蓬莱)担任太守期间,听闻有人曾在蓬莱阁上见过八仙,也想一睹究竟,于三月初三一大早登阁访仙,发生不少有趣的故事,此处不作细表。当然作为民间传说,类神话而非史实,比较适合小说家们的取材。不过苏东坡有关蓬莱题材的诗文,我倒是拜读过几篇的,比如诗歌《登蓬莱阁》《望海》《海市诗》《海上书怀》等;散文《登州谢上表》《北海十二石记》《登州召还议水军状》《乞罢登莱榷盐状》等。稍感惊讶的是,苏轼当年走马上任至登州,不过几天时间即被调走,诗文倒也留下不少。今蓬莱景区苏公祠,始建于何时不详,据清同治元年登州知府豫山《重修蓬莱阁记》载,大抵为清代移建。祠内卧碑亭可见苏东坡肖像刻石拓本、清翁方纲书临苏东坡《海市诗》等刻石。
  有关蓬莱的历史脉络,恐还得从文献中加以梳理。对于“蓬莱”的记载,最早出现在战国初期的《列子·汤问》中,齐燕方士们说“勃(渤)海之东……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至先秦,《山海经》以诗化的语言,提及“蓬莱山在海中,上有仙人,宫室皆以金玉为之,鸟兽尽白,望之如云”;汉司马迁著《史记》,在“秦始皇本纪”中有“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之说,三神山又被称作“蓬莱诸神山”。不过“封禅书”中的一句话才是“闪爆点”:“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在焉。”能长生不死,怎不令帝王们为之心驰神迷?太史公不是方士,他的记述即便有文学加工的成分,总不出记史和史识的范畴;方士们就不同了,他们抓住帝王求长生的强烈心理需求和消费需求,凭三寸不烂之舌,向帝王们绘声绘色地描画出人间的仙山、仙人、仙药所共构的旖旎图景,实在是吊足了秦汉两代帝王的胃口。于是,一股寻仙问药之风得以兴起,成为那年头帝王们最为热衷的养生追求。
  “神仙家”的方术和信仰,也属道教教义之一。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也包括“神仙家”一家,其创立者即燕齐沿海一带的方士。但客观地说,这些方士或有江湖道术,最初倒也未必存心糊弄帝王。事情的缘起,还是蓬莱沿海一带每至春夏之交频现的海市蜃楼现象,秋冬间倘天气晴好、遇东南风时也会出现。当时的人们包括方士,自然认识不到这是蓬莱独特的地理、水文和气候条件所形成的一种大气光学现象。他们除了调动想象,作出超自然、非科学性的主观臆测,别无验证和求证的手段。况且,方士本来地位不高,好不容易在帝王跟前有了经画谋事的机会,还不添油加醋、好好发挥一番?所以六国未灭之时,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个个成了方士的信徒,并接受他们的建议,多次派人入海寻觅虚无缥缈的三神山。然凡事过犹不及,本无主观欺骗故意的方士们,要想自圆其说就不能不浮言诐辞,有所瞎蒙,以至“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而兴,不可胜数也”(《史记·封禅书》)。
  至于炼丹术的盛行,也和方士们脱不了干系,故历来也把方士称为“丹灶家”。他们相信只要服食了某种神药,就可以像神仙那样“与天地相毕,与日月同光”;还可以“坐见万里,役使鬼神,举家升虚,无翼而飞,乘云驾龙,上下太清。”虽然炼丹术西汉初才开始盛行,但在秦朝,服丹砂之类的现象已为中国炼丹术揭开了序幕,此内容下文中会略再提及。
  
  二
  秦始皇一统六国后,也很快加入“寻仙”的行列,甚至比齐威王等表现得更为虔诚。他于公元前219年巡视郡县,去泰山封禅祭神后,接到齐人徐福等人上书,说海中有三神山,仙人居之,请与童男童女求仙。秦始皇立准,命其建造大船以备出海,且兵分两路,又命卢生、韩终等方士入海求仙,等于给了几千人一次长期公费海景游的机会,花费达几万斤黄金之巨。但徐福等人入海求仙多年颗粒无收,恐遭惩罚,便谎称蓬莱仙药虽可得,但常为大鱼所阻,故才受挫。为使徐福一行在海途中免遭“大鲛鱼”袭扰,以求得长生不老之药,一向暴躁的秦始皇竟耐心好到极点,他亲自乘船下海,命人“以弩候大鱼射之”,经芝罘(烟台)时,果然射杀了一条大鱼。李白的一首《古风·三》形象地概括了这段史实,仅录其中数句:“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尚采不死药,茫然传心哀。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是啊!一边建着阿房宫(生前享受);一边起土骊山墓(死后陵寝);一边还想着蓬莱长生仙药,着实活画出一个大大的“累”字!
  为求长生,秦始皇也算做足了功课、调足了资源、下足了本钱,却终究未能得偿所愿,反倒以49岁的壮年病亡于河北沙丘。至于徐福,历代学者大多认为他是借道朝鲜南部后去的日本,从此一去不返。为有所深入,我专门找来一本《徐福东渡之谜新探》的书本加以研读,说法林林总总,甚而有些学者认为他便是日本的开国天皇神武天皇,根据是日本的开国神话中,涉及有关神武天皇东征的情节,竟有37项与徐福在日本境内的行止相同。日本裕仁天皇的弟弟也公开承认徐福即神武天皇。持论者强调这是他集数十年研究且多次到日本考察所得出的结论,可堪一说,但若没有更有说服力的考古证据,恐难形成定论。
  “秦皇汉武”都十分痴迷海上求仙,人们对秦始皇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求仙之事并不陌生,殊不知汉武帝执迷此道,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载,其为寻仙派出的船只、人马和出海时间之长均远超秦始皇。他自己也“身体力行”,曾两度打算从登州(蓬莱)渡海寻仙,第一次被群臣谏阻;第二次他“力排众议”,出海十余日,无奈被凶险的水情阻退。史载秦始皇曾四次亲临沿海一带拜神,汉武帝则依据方士们从海市蜃楼出现的位置、“判定”仙山就在蓬莱以北海面上的指引,竟八度御驾访仙。至于方士们为他量身定做的各种长生术,他也来者不拒,统统采纳。有一件事颇能反映汉武帝对方士们的“真爱”,帝王嫁女和亲之事史上常有,汉朝也不例外,但满心情愿地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方士的帝王似不多见,汉武帝即为一例,这是多大的倚重和信赖?
  应该说,西汉之初,窦太后所尊奉的黄老之学,尚以“清静无为”作为治国宗旨,至汉武帝亲政后,儒家的经学思想成为主流。黄老学说虽不时兴了,但其养生长命一类内容却得以赓续相传,并逐渐与神仙方术结合了起来。汉武帝深受其影响,他求仙长达50年,兴建神祠无数,派出寻仙求药的方士过万。在遭遇一次次失败后,“我执”犹炽。某日心血来潮,觉得得有个实实在在的建筑群作为临海以望蓬莱仙山的依托,于是命人筑了一座城,命名“蓬莱”,这便是今日蓬莱景区的由来。他还在建章宫北面的太液池内建了几个人工岛,分别命名为蓬莱、方丈、瀛洲,聊慰平生寻仙不得之苦。可能由于海上寻仙药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他又接受了方士李少君提出的所谓长生术,即用丹砂制作黄金,再制成饮食工具,用之即可寿比黄帝,并与蓬莱仙人相会。今天看来这是多么胡搞的事,当时汉武帝却为之深信不疑。帝王的示范效应,使得民间随之掀起一股炼丹的热潮:“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腕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齐人之上疏言神仙奇方者以万数”。淮南王刘安则“招致宾客方士数千人”,以为这批人能“煎泥成金,凝铅成银,水炼八石,飞腾流珠”。繁琐的过程和历史演变这里就不说了,就说唐朝一些著名文人服食后的“效果”吧:“退之(韩愈)服硫黄,一病迄不痊。微之(元稹)炼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杜元颖)得丹诀,终日断腥膻……或疾或暴夭,悉不过中年”(白居易《思旧》)。至于服丹药致死的百姓包括方士数不胜数,故宋以后,服丹药之风才日渐式微。可以说,炼丹术在养生上并无所得,倒是在化学实验上取得一定成果,出了不少著名的炼丹家,比如东晋葛洪、梁代陶弘景、唐代孙思邈等。
  回到汉武帝,可怜他这一腔对于神仙和不死药的“单相思”,直到临死前才有所醒悟:“向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所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方士们凭着对“海市蜃楼”的独家话语权,摇舌弄唇、吃香喝辣几百年,把帝王们耍得团团转,且靡费巨大的财力和人力,最终却一无所获。虽如前文所言,这些人一开始未必存心糊弄皇帝,但一次次落空、一次次圆谎,不可能不露出马脚。帝王们为长命不死一直将信将疑、迁就忍耐,但事情的性质已悄然发生改变。
  
  三
  这种信任透支和被耍的感觉,终于到了忍耐的临界点,汉武帝一气之下,下诏罢除了各地的候神活动(曾下令各郡修建道路、宫观及祠所,以望神仙来降),还下令杀了一批方士泄恨。其实,汉武帝的杀戮只能算一种翻版,当年秦始皇就这么干过:因寻仙不成及一些政治上的原因,他与方士们早已结怨,认为本想兴太平、求奇药,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心疼那么多钱花出去居然得不到一丝灵验。秦始皇顿觉受了方士的愚弄,于是在秦律中规定:凡进献方术两次不灵验者,一律问斩。这下方士们慌了,有些人索性脚底抹油,偷偷地开溜了,比如卢生,一面出逃一面私底下还对秦始皇多有訾议。专断刚戾的秦始皇闻讯勃然大怒,于是不问青红皂白,以“妖言以乱黔首”之罪,把一些方士和儒生共460余人一并活埋在了咸阳,史称“坑儒”。顾颉刚先生认为,这件事实因方士惹祸而牵连了儒生,使很多人成了屈死的冤魂;同时认为不能把“焚书”和“坑儒”等同,前者是灭六国之初的政治操作,后者乃因秦始皇个人的盛怒所致。
  这么大的一次历史事件,虽说不全由方士引起,却无疑是导火索之一。求仙问药,本为长命,但越搞越荒唐走板;越搞越离谱失真,到头来还惹出不少人命,这真有点匪夷所思。至于那些出尽风头,被待若上宾的方士,恐怕也没想到“一场游戏一场梦”所蕴含的巨大人身和信誉风险吧?
  自此以后,寻仙之风有所收敛。值得一提的还有曹操,虽然他并不迷信,甚至曾有禁断祠祀并处决“神人”宋金生之举,但也招揽不少方术之士,这是为何?张华《博物志》或许能给出答案:“魏武帝好养性法,亦解方药,招引四方之术士。”说白了,他在乎的只是方术中的养生之术,其目的只是“长命”二字。
  至于因缺乏科学解读而引起后续一系列谬误的海市蜃楼现象,直到北宋时,才有人对此发出理性的质疑,他便是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异事》中,沈括说道:“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疑不然也……”以当时的水文认识能力,即便身为那个年代最具科学素养的沈括,也无法解释得更清楚,但“疑不然”这三个字,已显露审慎的觉悟和可贵的怀疑精神。然科学是科学,文学是文学,在科学上被证伪或不能成立的东西,一旦置于文学的层面,很可能就是大美、大化和大雅之境。故历代有关蓬莱仙境的诗词、散文、楹联可谓汗牛充栋,而惟其多不胜数,所以我干脆不作任何引用,只归结为一个想法:所谓蓬莱仙境,科学的解释无非是一种自然现象,但在文学上却是超现实主义或者浪漫主义的“仙境”,因为这是文学的特性所决定的。
  宋嘉祐六年,登州郡守朱处约于拔海面而起的丹崖之巅首筑高阁,是为蓬莱阁,后历代均有扩建重修,与滕王阁、岳阳楼、黄鹤楼同列古代四大名楼之列。蓬莱阁字匾为清铁保所书,“文革”时被铲去上下款,目前为丹崖山仅存的一块巨匾。蓬莱阁为双层木结构建筑,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筑偏、耳之室对称分布,有登阁石阶与之连接,与三清殿、吕祖殿、弥陀寺等形成一组名胜。我们一行人登楼遥瞰,镜像遂为之开阔,实可谓仙阁凌空,制穷海天之美,令人于茫茫浩浩之际,开朗其怀,放眼千古空明。
  以蓬莱阁为制高点,有丹崖山、黄渤二海、蓬莱水城远近相映;有古船博物馆、田横山、合海亭及所谓“神龙分海”的黄渤海分界坐标等20余处景点列布其间。下蓬莱阁,我们去蓬莱水城,其为石砖混合而建,沿丹崖向南构筑,由小海、水门、城墙、炮台、空心台、码头、灯楼、平浪台、防浪坝等连缀而成。当年求仙之事渐渐烟消后,登州作为胶州湾海防基地,其重要的军事意义便凸显了出来。戚继光作为登州人,16岁便继承祖上的世袭职位,曾任登州卫指挥佥事,从此投身沿海抗倭第一线,转战东南沿海10余年。
  古往今来,凡迹至胶东者,必不舍蓬莱仙境而去。有些名重士林的墨客,还喜欢到蓬莱阁上宴饮宾客,吟诗唱和,这是何等的畅怀!今天的人们当然明白所谓仙山、仙人、长生不老药并不存在,但自汉武帝时累代筑起的蓬莱故迹,却一直守望着梦中的仙境,而纷至沓来的游人,到此沾点仙气,岂不大慰尘襟?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春天来了,虽说北方的春天姗姗来迟,这几天升温了,又刮了几天大风,小区里的柳树已经抽出绿芽,小草也绿莹莹地长出来了,一天一个样儿了。今天阳光尚好,我便到地下室清理旧衣物,不穿...

清明,这个季节,总是带着人们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这是一种来自天堂的思念、是世间的人们对逝去亲人的一份深沉的情感。 一年一清明,一岁一追思。岁月匆匆,转眼间又是一年清明时。清明...

牡丹是中国的国花,这国花荣誉的获得,其中还有我的一点点不足以计数的力量。由于牡丹花中蕴含的丰富的历史文化,也因为这牡丹开放的时候确实大气芳菲,华贵雍容,所以在2019年的国花投票...

湖南有个安化县,安化有个龙塘镇,龙塘有个沙田溪村。 一千多年前,一支马队伴随着马铃声打破沙田溪村的沉静,在潮湿的石阶上留下一串串马蹄的印记。村民凝望着这支远来的马队,在疑惑中...

1.乡愁,母亲那一盏昏暗的灯光 奇怪的很,人到一定的年龄‘当下的事情根本不入梦中。过去的事情,特别是童年的事总在梦中萦绕。模模糊糊的,又似乎很清晰。我想这是想家了,是乡愁的另一...

一 小时候母亲经常问我长大了当什么?我没有说当医生、教师,或者服务员,我回答说要闯码头。其实,那个时候,闯码头是什么意思,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只是平时听大人们聊天时有说起过。...

一 那些年,兴起一股送礼风。这风,居然以星火燎原之势蔓延到我的大学。 系里评选优秀,推荐入党,奖学金认定,甚至休学告假等,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以送礼为铺垫,若有哪位同学不慎惹出麻烦...

今天早上九点,组织跟驴友去桂山岛爬山,我和妹妹等十个人从香洲港出发,乘坐船只前往桂山岛。船程大约半小时左右到达岛上,我们在船上欣赏着迷人的海景,并感受微风拂面的清爽感。 抵达...

一 春风温柔地拂过脸庞,我们三人的脚步轻轻落在广西的土地上,来感受这盛大的三月三庆典。刚一踏入这片土地,就被那浓厚的民族风情和节日的热闹所包围。街头巷尾,鲜艳的民族服饰在阳光...

一 春天,总是令人爱的,无论哪个地方的春天都很迷人,它安静又热闹,洋溢柔情,又蕴含气象。春天,是携带着禅意和风花雪月一起前行的。 在厦门这个南方城市,春天常常被我忽略,因为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