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白居易在写这首诗词的时候,一定是伫立在一棵,或者几棵,一片梨树前,昨夜的一场细雨,落在人间,染了凡尘。诗人怀着一颗深爱山河,故园的情怀,字字珠玑,让诗歌带着唐朝的温度,行走千年。陆游在“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中,将一腔忧国忧民的拳拳之心,淋漓尽致地陈诉出来。古往今来,骚人墨客笔下生花,借着朴实的雨,向天下告白。雨,从三皇五帝,黄河两岸,大江南北,长城的烽烟下,缓慢地走来。
  多少楼台烟雨中?江南,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撑着伞的卖花女,那种柔弱缠绵的雨,掀起一河的乡愁,别怨。一条青砖铺就的烟柳巷子,一束芭蕉在开,那个坐在古铜色木椅上,抿着绍兴老酒的人,望一眼深深的古巷,黑瓦,雨落,一滴一滴,瓦发出天籁的音乐。叮叮咚咚,谁在一个园子里,弹拨古筝?“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江南的雨,最易牵起家国梦,雨落之处,秦淮河畔踏歌声,乌篷船在慢悠悠地行进,船中人,凝视着江面,江水也在和人,和船,和天地对视。在梅雨中,在人丛里,在月牙般的拱桥,在每一个木质结构的窗子内,是不是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指挥着时间在运行,任何一个生命体,陨落与诞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南方的雨,一落就是几天,甚至半个月,执拗且一意孤行。
  现在,我身居闹市,在一只鸟笼里,过我的余生。埋着头赶路,偶尔仰起头,看看天,白云朵朵,大雁飞来飞去。有一天,我经过泰昌路,一家酒店门口,一匹马,枣红马,被一条铁链子,绑在一株梧桐树上,马的目光沉着冷静,它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命运,被一把刀成全。无论马,牛,羊,还有人,哪个也逃不掉上天安排的宿命。
  我停下脚步,时间在我身体里奔腾,意识深层,马轰然倒地,一颗雨珠一样,穿过云海,雾岚,山脉,在苍茫大地尘埃落定。马的一生,画上句号,从此后,没有人记得,人世中,曾经有一匹马,拉过车,犁过地,在那个叫故乡的地方,有过爱情,有过热恋,也有过明月清风。
  我继续朝一个方向走,一头牛站在一辆车斗上,和我擦肩而过,牛同许许多多的人如出一辙,渐行渐远,最终都是过客。牛去哪里,不必言说。这时候啊,这时候,一扇门轻轻打开,岁月被摇晃了一下,酒杯破碎的声音,咔嚓咔嚓,那是一个人,惊慌失措的一辈子。有些疼痛,无处躲藏,纷纷走出时间的隧道,在一场雨中,与往昔邂逅。
  人间的雨,大雨,中雨,小雨,暴风骤雨,雨在纸上活了一年又一年,比人类蓬勃向上,雨所到之地,草木抽枝散叶,谷物冉冉拔节,一山一水,一砖一瓦,一粒沙子,一块石头,都敞开心扉,迎接这一份天浴。在永兴街一百八十二号,酒坐在光阴里,就着一两清风,和苏东坡,杜牧,李白,畅饮一番。一滴酒就是一片大海,一滴雨就是一片江湖。才子们能将一滴雨,一杯酒,有了无限的生命,以及朝气十足的力量,那是语言的魅力,是思想的锋芒,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情与热爱,在文字的组合下,建起一座唐诗宋词元曲的万里长城。雨,在一个菜园停留,这个把村庄搬过来的人,给生菜松松土,芸豆搭个架,茄子剪剪枝杈,韭菜浇浇水,花生施施肥。巴掌大的空间,就连叶子的纹理,都是浓浓的,稠稠的,推也推不开的乡愁。雨来的正好,早一些种子没落地,晚一点,菜苗苗就旱了。我和父亲母亲神同步,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翻一翻日历,天气怎样?有雨雪,抑或“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做个记录,对土地上的庄稼,对上班皆有个准备。带伞,多穿衣。扛着铁锨,帮玉米大田,凿一条水渠,让谷物顺利度过恶劣天气。
  城市有很多红绿灯,雨依旧在落,红灯停,绿灯行。面对纷纷扰扰的世界,我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那些车辆,那些人。他们也许远行,也许只是上班,下班。开往不同目的地。人生的十字路口,需要斟酌一下,三思而后行。我没有打伞,喜欢淋雨,它可以在短时间内,令我清醒。有一个问题,横列在我面前,我是穿过斑马线,到马路对面,还是原地不动,故步自封。我何尝不懂,人无法选择出生地和命运,却可以改变自己。我,我们,一群人,一代人,又一代人。在离开村庄之后,把村庄演绎为故乡,那一刻,故乡再也无我,我的名字,以及我的人,就像吹过高山长河的一场风,风过了,四野一片辽阔,目光所及,那山,那水,那房舍,物是人非,只留一座空城。
  好在,雨雪雷电经常光顾。沉寂在村庄里的树木,山林,土地,稻穗,谁还能在若干年后,回来瞅一瞅,看一看,坐一坐,看一株开在尘埃里的蔷薇,风雨滴落,一地粉红色的忧伤。父亲呢,走出屋子,扛一把镢头,到后院的田地,刨玉米茬子,春天小鹿般调皮,跌跌撞撞,撒一场小雨,催草儿吐绿,柳树发芽,杜鹃打苞,玉兰绽放。墙头上的狗尾草,一脸喜气洋洋,哧哧笑出了声。父亲计划好了,他将几块墒情好的地收回来,种上玉米,栽几百棵红薯秧儿,几把糜子,父亲要在植物的生长中,留一份活下去的尊严。雨穿过城市高楼大厦,林立的商铺,穿过大街小巷,回到村子,久违了,雨。久违了,大地上的草木,久违了人间烟火气。没有比一缕风,一场雨走得更远的人事物了。除了人心,有着铜墙铁壁的距离,再深不可测的海底,也会趟遍。父亲留住土地,也是给为数不多的光阴,种下一坡的希望,收获生命里不可缺少的厚重,坚强和信念。
  对,这是从村庄出走半生的雨,归来的那一瞬,雨已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不弃风骨,志在鸿鹄。而是满目沧桑,浑身疲倦。掩饰不住一路风尘,人性的气味,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父亲们,像接纳儿女一样,把雨揽入怀中,高粱,大豆,向日葵,野菊花,格桑,村庄和所有人事物,对雨,始若初见,不改初衷。我想,唯有故乡,才会养我们的灵魂,也唯有父亲母亲在的地方,是倦飞的鸟儿,最好的疗伤。
  落在人间的雨,在三月三日的下午,我泡了一壶碧螺春,一边饮着茶水,一边电脑打字,笔落天涯,请街上的细雨,慢一些,再慢一些,让雨落在我几乎干涸的心田,待雨后,洒几粒玫瑰的种子,他日后,开一束一束玫瑰,蓝色的,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蓝玫瑰,我只送给你,红玫瑰我留着,前半生,我没收到一朵玫瑰,后半生,我给自己种一园子的玫瑰,枕着花香,写作,旅游,美食,与一两个知己,把酒问青天。
  雨来了,城市没有屋檐,那就为自己撑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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