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看庞余亮新作《小糊涂》分享会,记得毕飞宇说过,如果《小糊涂》换一个书名,可以用《半个母亲在痛》。我猜测,这是因为,本书的主角除了“他”之外,着墨最多的是母亲,是“他”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对应《半个父亲在痛》,在庞余亮的童年里,母亲也只是“半个”。贫穷、苦难、艰辛消耗了母亲太多的精力,很多时候她是麻木的,她的爱更像是口枯井,缺乏涌流的可能。与“他”的能干、乖巧、讨好相比,母亲的回应显得敷衍,对不上点,对此,“他”有过失望、伤心,还曾经痛不欲生。
  《小虫子》出版后,陈仓采访庞余亮提了一个问题:在你出版的作品里,你认为哪一部最好?庞余亮回答:下一部——《小糊涂》。他说,《小糊涂》写得更从容,更接近他的文学理想。拜读过《小先生》《小虫子》后,我一直期待《小糊涂》问世。《小糊涂》吸引我,我被作品中“他”的情感打动,被“他”绵密的小心思击中。庞余亮的预言超越了他童年的幽暗,摆脱了他童年的谦卑,“他”站在高处俯拾到的往事,如窖藏多年的老酒,温厚、醇香、绵长。他的预言很快就得到兑现,他一点也不“厚脸皮”。
  《小糊涂》是庞余亮“小先生三部曲”的第三部,也是收官之作。如果说《小先生》以“贤善与性灵”,把爱与美铺展于纸上和操场;《小虫子》以“贤善与性灵”,把爱与美释放于天性和自然;《小糊涂》则以“贤善与性灵”,把爱与美凌架于肉身之上,通过回溯,寻找到了他生命中最本真的源头。弗洛伊德说:“人的一生总是在弥补童年的缺失。”这句话用于解读庞余亮,既对也不对。因为对饥饿的深刻记忆,庞余亮当过“饕餮”,曾自曝其丑:第一次吃自助餐松了四次裤带。但在精神上,他丝毫没有因为童年时期爱与美的缺失,而减少付出和缺乏发现。
  《小糊涂》由三十三个小故事构成,每个小故事都有一个特别简单的题目,画龙点睛。《第五个泥孩子》五个字,其他二个字、三个字、四个字,字字椎心。开篇《剩下的》短小精悍,从文章中我读出了“他”面对分家时的无奈。“他”是家中第十个孩子,自比为无用的小姆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有用的矮柜、小木床、小木凳狗一样样被拖走,剩下了既笨重又无用的黄泥瓮,剩下了睡在空泥瓮里的无用的饿孩子。“他”因睡不着而蜷曲,蜷曲成了失眠的蛋。失眠,对一个孩子而言是不可想象的,既如此,如果不是因为饥饿,就是因为“他”有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心事。
  “他实在是太容易原谅母亲了”,提纲挈领,我读到了孩子的体恤也可以千回百转。“他”流下的都是“懂事的眼泪”,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糊涂?。“天冷的时候,他必须躲在黄泥瓮里的黄金稻草铺上缩成一团取暖。”但听到母亲给“大裂谷”上膏药滋发出的“嘶嘶嘶”,“‘他’会迅速从热乎乎的黄金稻草铺上跃起来,把黄泥瓮口的薄烧饼捅破,迅速套好衣服,像一只田鸡蹿到母亲的身边。”“他”警觉的耳朵,敏捷如田鸡一般的身手,都因为“他”满腔热爱,不忍母亲受痛。那时,“他”还乳臭未干。这样的孩子,不可能糊涂。
  确实,“小糊涂”也有糊涂的时候,主要表现为他对生命的轻视。这是因为他初尝人世的艰辛,还不具备与其匹敌的心智,却必须像大人一样面对。“他”六岁时就曾经因为犟脾气一次投河,一次喝“农药”,而一举成“名”。父母的言语刺激,使“他”忘记了正值严冬,被大姐打捞上来后,母亲说:“真笨呢,你不是一直不听话吗,为什么就独听了这句话!”母亲的“紧箍咒”令“他”愤愤不平,一句句种进“他”的耳朵,种进“他”的心里。喝农药是又一次冒险,原本“他”只想吓吓大人,见父母没有阻止,“他”硬着头皮喝下的,不是农药,而是父亲治牙疼的明矾水。“比生柿子苦涩不止一万倍”的明矾水,令“他”动弹不得,“他”成了被蜘蛛绑缚的小虫子。这不是自作自受么?这样的“他”,还不糊涂么?
  “他”不仅是小糊涂,还是老害,是笨孩子,是小犟牛、斑点狗、田鸡,是瘪稻谷、老麻袋、稗草、哑棉、歪脖子树……“他”以这样的称呼否定自己,以低进尘埃的方式保护仅有的自尊,却也以超拔的心理,跨越了童年,展示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作为。“他”放大了与爱混杂在一起的阴影和痛疼,在本该享受童年、童趣、童真时候,把分担家庭重负减轻父母压力,博取父母开心的责任扛在了稚嫩的肩上。为了帮爸妈干活,“他”成了神秘人,“很多时候,他都是满脸汗水,紧抿着嘴巴,钻在甘蔗地里,一边忍受着被甘庶叶们抽拉的疼痛,一边剥着甘蔗的老叶子。”“他”太小,不能完全判断自己做的事,在大人眼里是对还是错,更不可能掌控父母的喜怒,总是诚惶诚恐。“疼的衣服也会变老的。”这是只有坚定某种信念,才可能有的坚持。
  《小糊涂》中具有象征意义的物件很多,第一件就是“黄泥瓮”。这个原本因生活艰辛不得已的寄居地,因为沤化了委屈,遮闭了怯弱,疗愈了伤痛而别具价值。在很多地方,黄泥瓮还凸显了发现的意义。“他”发现“全家唯一不漏的,就是他的黄泥瓮上方。”“他”由此推断:“父亲其实是喜欢他的呢。”对孩子而言,没有什么比被父母爱更幸福的事,有了幸福的感受,“他”颖悟的触角四通八达,不只是以想象填补了缺失,更以灵慧膨化了良善。“他”就是“发棵”的秧苗,在贫瘠却不是荒漠的土地中,汲取仅有的养分,长成了“失眠的天才”。
  稗草,一样具有象征意义。有关稗草的意象,在《稻眼睛》里不断呈现,它是“笨孩子”心目中的小偷,是真假孙悟空里的六耳猕猴,是耀武扬威被太阳晒出原形的坏蛋。“稗草”丰富了“他”的认知,最终即便稗草伪装得再好,也逃不出“他”的火眼金睛。“他”不仅从外形上区分出稻子和稗草,还掌握了稻子和稗草的脾性。稗草的脾性,也是“笨孩子”的脾性。“稻子性格随和,就像家里不缺爱的孩子。”“倔脾气的稗子在风中昂着脖子挑衅:怎么样,你能拿我怎么样?“他”认定自己是稗草的同类,连头发也长成了稗草的样子。那焐不服的一小撮“稗子头发”,就像“他”心里潜滋暗长的对自己的失望和谴责,怎么也压不下去。
  有时候,母子之间还是有默契的。譬如说到稻秧中间部位,有一条绿眉毛,母子俩禁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他们都想起了“那个把头伸进灶堂吹火而把眉毛烧掉的笨孩子。”在“稻眼睛”的注视下,“笨孩子”的狼狈一一现形,因贪食野蜂蜜,被蜇得只剩两条缝的眼晴,还是看到了母亲眼里的笑。“他”情愿如此,因为母亲全是汗珠的苦脸,笑的时候太少了,“他”滑稽的样子,就是送给母亲的礼物。
  这样的孩子,在貌似无动于衷的母亲心里,也是有份量的。有一回母亲在田里拔稗草,听到有人喊:“不好了,小三子掉河里了。”“可母亲一下就认定是自家的小三子。于是,母亲拔腿就跑,也不管踩歪了几棵秧苗。”“防洪堤上的向日葵、南瓜藤和绵延的盐巴草都挡不住母亲的长跑。”母亲狂奔的样子,确实是被“惊魂”才有的,但这怪不了“他”,而完全是传话人的责任。母亲不讲理,不仅问“他”要赔偿,还“前面一巴掌,后面一下后脑勺。都很疼。使两个‘冤枉’加起来是一个‘大冤枉’。”为了熬过赔偿期,“他”小心翼翼,家里的活抢着做。“为了防止母亲被蚊子咬,他还做了艾绳。”这不像一个孩子对母亲,更像一个母亲对孩子,倒置的关系体现孩子绵密的心思,会让无数的孩子和大人汗颜。在又一次被母亲冤柱后,“他”虽然觉得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但最终自我开解:“被蚂蚁又咬了一小口,可这算什么事呢。”
  《小糊涂》记述了许多童年苦难,最揪心的是《禁闭》,“那个下午太漫长了。”“固执的孩子的背后总是有一个更加固执的母亲。”“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阳光如泼下的热油漆,浓烈,滚烫,想躲也躲不掉。”“两只脚轮流烫,的确要比两只脚一起烫好受些。”“这个固执的孩子的脚越来越没有力气了,他‘游’不动了。”“他只有抬头,只有仰头,否则他无法呼吸了。大太阳好像也在等待这个固执的孩子仰头,准备好的一大盆‘阳光油漆’全部泼到了他的脸上。”“止不住的血,就像这个漫长的下午,怎么也不会结束。”“这个固执的孩子怀着没有变白的担忧,闻到了双手上全是铁锈味的秘密清凉。”这样的文字不忍卒读,年幼的孩子要有怎样强大的内心,才能咀嚼消化如此椎心的痛?并且不抱怨、不反抗、不沉沦,还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
  《小糊涂》承袭了庞余亮散文既天真又沧桑,既轻松又沉重,既浅显又深刻的传统,他以第三人称写作,确定了回望的角度,不黏腻,获得了自我回旋的空间,同时使阅读者可以在这个空间里与写作者同频共振。《小先生》三部曲,以小见大,以诗性的语言拓展出无穷的空间,在阅读的时候,我有过忍俊不禁,有过拍案叫绝,但更多时候我读到的,是经由庞余亮童年发酵,对于苦难的理解和抒发,对于成长的思考。“世界有多沧桑,童年就有多天真”,还应再加上一句,“未来就有多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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