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三月,天气远不是想象的那么好,仍承嗣二月的脾性,与往昔烟花三月有迥然之异。虽不见欲雪之迹象,但冻雨就有过几回了。天,灰蒙蒙的,最不耐的,乃毛毛之雨,匀匀的,附在树枝树叶,再经冽风一染,复为寒气一沾,点者,冻而为晶,线者,凝而为凌,树为玉树,枝为琼枝,叶为玉叶,人望之神凛而面肃。
  老刘换了雨靴,于菜地巡睃,莴苣叶由嫩青变成暗青,像被滚烫的水烫了一样的颜色。他扯出一根莴苣,折之为二,自断处看莴苣之色也像是热锅里翻炒过,“熟”了,显然,这都是冻雨冰害之祸。韭菜,葱蒜,香芹,皆然。最不堪的,那一小块菠菜,前些日子才从土层冒出芽儿,齐扎扎的,像春茶的嫰尖,这不都殁了,只一些残余之弱,奄奄似朽。老刘望天而怅,自然把天气诅咒了一番。劳而无获,白费心血,除了痛惜,又何以将?如果,早早买来薄膜,支个棚,屏蔽了凄风苦雨,就不如此遭殃了,老刘深悔没这样做。
  老刘,蹲下身,用手指拨弄青菜叶上的冰凌冰渣,叶脉上的淤痕。幸好,青菜,白菜,虽外叶有点伤损,但无大碍,元气犹存。
  我不忍揶揄老刘,再者,他种菜的手艺,强我百倍,我种蔬菜大都是“望天收”品类。至于,老刘总是送些时鲜蔬菜给我,我坦然而受,从不谢的!因为,我认为他有贬我的成分,只想通过分享的方式,收获更大的精神愉悦而已!我凭什么要谢他!
  天,似乎仅给人一个很短暂的晴日,倏然换了个倒档,昨是春,今又冬了。人焉敢久立户外,任风削面,任雨湿衣。我不由得挂念昨日从草丛枯叶间跳踉而出的蚱蜢,我很诧异于这季候出现的蚱蜢,随之也对蚱蜢,这迅捷轻快之黄褐色精灵,有点敬意与谢意,因为它们的出现,至少是一种好的预兆。印象里,通常所见,它们只为夏的丰茂浓盛跳跃,喜热,畏冷。而今,不知它们如何躲避这冷,也许,就昨日太阳制造的骗局,愚弄了它们。今之冷,人可加衣以裹,添火以烘,蚱蜢其小小身躯,怎不会学蚕作茧而御吧?想到这,我不由自嘲一番,人与生物,皆有相若的生存之道,茧,可护生避死,风不入,雨不渍。我的茅庐,其实就是囊我之茧呢?只是我织茧的功夫太次,漏针少线,多见孔隙,漏风漏雨。我揣度,蚱蜢许是藏入土洞泥穴,土洞泥穴就是它们藏身之茧吧!
  风肆虐于山岭,其势摧枯拉朽,竹木皆呼啸以应,峙立者弓曲,欹仄者卧仆,新折旧断。雨声,更促更冷,无虚不入,不堪者,瑟瑟。与闻者,心似冰凝;与睹者,脸面惨怛,像强忍了疾痛。
  雨,几乎没什么停顿,雨丝,密密的,粗粗的,其编织的迷濛,说其为雨帘,差可拟,雨之倾注若银丝缀珠,堕地而如花倏开。眼睛穿透雨帘之后,难能看清百米以外的人和物。喧沓盈耳,掩卷,萦回于脑际的书香,消失殆尽,唯余雨嘈。心更不宁,心跳,不步心率,错杂烦乱,以致许多影状逃离记忆的约束,与实体隔阂,即使标签以志,仍否决其有之关联。连锁反应一般:心默念过的诗文,剥离了意象,再移目而阅,止有排列整齐的规规矩矩的几行字,干干巴巴的,字与字不再勾连相呵,不复相濡以沫,共意共义以表达,更若从未相识的脸相觑,心藏猜忌而排斥。久不转眄,字模棱更甚,墨迹灰暗,如目远山之黛,或山欤?或霭欤?
  北风撕扯阴晦里的冷肃,亦作“嗖嗖嗖嗖”之迭声,落入心际,内衷之热降了温,心倍沉郁。
  雨声亦增了风的能量,雨具翻覆,披盖卷飞;风声助长雨势,雨声亦为风增速;风骤,雨急,一声,一声,锲入骨肉,弥至筋脉。老刘,迎风而往,没走多远,风更改了他的去所,回身转向,风裹挟他返归原点。
  雨中的风,有雨的湿冷;风中的雨,有风的凛冽。
  哆哆嗦嗦,应和风声雨声,不可抑之。冻紫处,冻红处,满是针刺似之痛,不是能忍!凡湿处,非雨过之漉漉,而是泪渍,因见悲凉。
  风送雨腥,入鼻,入口,瑟缩的毛孔虽有棉绒皮革遮掩,还是不能阻止其侵入。风来风去,风去风又来,不是风的卷扫,风把吞咽不了之物,散落,狼藉一地。地面除了断枝残叶,反而多了咀嚼之后吐出的残渣。
  路面污秽,脚印深浅不一,皆积水而浊,延伸向远,直至被几声犬吠惊扰而散佚,化入鸡鸣处袅而不漫的烟火,备忘于山野记忆,以钩沉风俗。歇足者,无论亲疏,陌生与否,人或为远访者具饮饌作汤羹适口填腹。
  反常的冷热,更让意识混乱,不了曲衷。哀忱于冬,欢欣于春,不序轮回反复。那怕就是展望的日子,幻想也难以为其着色。实景实境里,总有入魂之要素,如墨一般把暖色亮色涂抹且深度覆盖。
  风雨,总会模糊时间的概念,也许我的茅庐疏陋处多之故,风声满屋,雨声满屋,浸泡我于其间。风声雨声,于我脑髓心绪的揉搓,让我失却思想,那还能判晨昏之变哉?
  于不觉之中,总是一些浮光掠影,无序剪辑,甚至昧于常识,颠倒是非。
  拾物于手,手或得物而握,非要役之使之,只欲手有握而不空,心就不复涣散。其若都市风景里行走的女人,手拎一名贵的包,包里可以什么也没有!
  唇,无辞而嗫嚅,只表征人之意识还在,人还是人,非雕塑物耳。
  捋旧绿就鼻而嗅,无芬无味。本也不在乎有芬无芬,有味无味。
  女人似乎不顾忌,把冷的发麻手埋在她男人的掌里,而不是把手伸向一盘炭火。
  稚子也把脸贴在母亲怀中,这样,他就可以被母亲眼里的光亮照耀,心就温暖,而不恐惧了。
  不可否认,这样的气候,对人的认知的改造:熟悉,越来越陌生;陌生,亦常变换形容,不复有熟悉的可能。
  哪是昨日说话的那张嘴吗?分明昨日的所说的话,还在耳蜗回旋,我就是纳闷,那张同样的嘴为什么硬是把昨日所见的那鹿说成了马呢?有一个声音不像是回答我的疑问:你不见嘴里缺牙处换了金牙!?
  本来,进入三月,我打算写点关于春的文字,然而,眼所观,耳所闻,以致肌肤所触,心之所感,皆非春的内容,甚至,不与春牵系。许是蓑翁老了,眼花了,耳背了。唉!空白的纸张,洇了雨声之潺潺,洇了风声之淅淅。何以展几许灵动的春光呢?唇动,嘟嘟囔囔的,却非针对具体的字迹的发音。或许风削弱的缘故,或许雨声淹没的缘故,已一一虚化,手里拈的笔,画不出笔划完整的字。
  欲得暖色养眸,欲得鲜新怡神,无乃时见冰皮雪色,柳也未曾春风来剪。比遥远更远,比咫尺更近,耳闻者,目睹者,皆一样模糊,诸物之灰色与天色混一。被挡了被阻了的风,其回风中多了另外一种受挫受伤的凄然。也有风乱的丝发多见霜色,风,播下的冷,甚至把浅土层的微热,稀释了。草籽,花籽,寒颤几下,似乎失却于春之忱,不等记忆苏醒。
  春还只是一颗种子,距萌芽生根,还有些日子。我记得柳是最先获悉春讯的,小池之澄碧勾勒着枯柳的孤寂,人与枯柳并,觅不得一点嫩芽,冷冽的风如何能摇醒春之意识,冷冷的雨滴如何能润透春之蕴含。
  老树其粗超两人合围之抱,倍显龙钟老态,冬虽不曾摘尽其叶,其稀疏更是增了它的年纪,也因此它所遭之雨所遇之风,多而更为直接。它矗立,很沧桑的主干,应该记忆了很多岁月故事,靠近它,听得见其年轮储藏的风雨。我看见其曝露于外的根,都是枯死的,我疑心它也将于某个时候会失去生命。我于其下,愈显卑微,其所见之高远,即便是人有其寿,也不及其万分之一。我抚摸其皴其疤,我的掌纹无以感应到镶嵌于深层木质的往昔阴晴冷暖。我惭愧,我惓惓于虚而不实的忧患,耿耿于失而不得的悲懑,不安分于常识,却也骇惧于遽变。这老树,其对阴晴之变,时序之迁,无疑远远多于我的人生经历,那么,其对春的感觉,它会以绽吐新的叶芽方式,告诉盼望春天的每一双眼睛,可是,新的叶芽呢?寻遍其枝枝柯柯,仍是徒劳无功。
  不能阅读,不能思想。我敲键盘,一些字符组合不了意义完全的句子,我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转述心里的无聊与抑郁,甚至,我鄙视自己,为什么要写字,让精神裸露,让那些每日把文字折腾来折腾去的人,揣摩,研磨,臆测呢?
  在我呼吸的空间,没有光,比我之孤寞拟影。我说话,不叱咤作声,如何聆听雨激风啸的回音呢!万物也有听觉乎?不然的话,电闪雷轰里,它们怎么如此惊恐颤抖?
  雨,让黄昏来得更早,北向的房里,早已夜气弥漫,自窗透入的光不具光的作用,似乎携带了很多黑屑暗尘,于心理之催化下,光泽也不若了。我陷入于削蚀状态,我疑呼吸时,吸入不是空气,而是夜的气味,不然,我喉咙不会如此不爽,非要连声咳嗽,以致,我咳出的痰如夜一样的黑。
  至黄昏之后,风雨的交响,换了背景,似乎都贴着黑幕涂画,空间更窄更暗,即使,我在茅庐里徘徊,总会被雨声风声挤压,被风声鞭,被雨声笞。心亦局促于阴暗,引不来一丝可照彻心理的光亮,平复心之忐忑。
  我不记得做什么,我愣愣地站直,眼睛直勾勾的,没有视觉,诸物无色无形。窗户,不再是窗户,像是一张裂开的口,而我更像被这口吞入腹内的食物,等待慢慢消化,我的知觉被昏暗麻醉,因此,能感觉的痛,不痛了!能感觉的冷,也不冷了!
  索性打开窗户,我要让屋里的光,决窗而出,看它能否撕破夜的包围,应答对岸那光之飘忽惶惑。窗户,无疑像巨大的豁口,加强的雨声,加强了的风力,反而让我加强了对户外寒气的抵制,我似乎不那么冷了,我欠身探头,伸手出窗,欲测试一下夜的风雨对心理之激触。
  有光斑落在湿漉的桂花树叶上,桂花树叶也回馈一些光泽,不匀的夜气,风雨使之泛滥,光随水珠下坠,渗入泥壤。
  低矮之处,嘀嗒之声与光之微末,也附于风雨之间,却不被消减,反而获以呈现。耳际,过滤之后的低音,仿佛檐下片石碎瓦间的虫鸣,这是什么性质的暗示呢?于心萌动,风雨之后,还会是风雨么?
  三月的日历,撕去的页码还只三分之一呢?好些东西,都会破茧而出的,不只是蚕,不只是蝴蝶,种子也会的。不像我,陷于山的包围,茧于茅舍,心越来越变得冷漠。
  写毕这篇无聊至极的文字时,往外看,老刘儿子刘福背驮了行李,步履匆匆,不知他是否仍去深圳?这里,这山野……于他是不是“茧”一般的存在,茧的空间,不见有丰足的生活资源,再者,于兹逼仄也不好伸展。如若,我不是年衰,腿脚不好,我也将去远,寻新之食材做成佳肴刷新肠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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