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上了岁数,多少都会怀旧。不管记忆中的童年是好是坏,你总能在其中找到乐趣。也正因为有了这些记忆,我们才有别于机器。有人会说机器也有记忆,不然辛苦打出来的游戏存档就不会存在了。可在我看来,那是你的记忆,不是机器的。
  上中学时,我认识了一个朋友。起先我俩并不认识,直到有一次放学的时候,我俩一块骑车回家,聊了一路才发现,原来我家和他家的距离步行只需要五分钟。或许这就是缘分的开始吧。
  如今想来,我家里并不算穷,但也谈不上富裕。那时候父母怕我贪玩,游戏机一类的东西完全不会给我买。就连家里的电脑,每天最多也只能玩两个小时。于是每次和我这个朋友一块出来玩,听着朋友说起某一款游戏或者某一件东西时,我都羡慕无比。时间长了,我开始怨恨父母。怨恨他们为什么不像我这个朋友的家人那般开明。怨恨为什么他有的东西我却没有。觉得自己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觉得自己会被别人看不起。天天想,月月想,年年想,和父母的关系也越来越糟糕,直到我大专毕业,我才恍然间发现,自己已经长大了。而那种“技不如人”的思维模式,却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经常告诉自己,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玩游戏我比不过他,弹吉他我比不过他,练散打我比不过他,就连泡妞撩妹我还是比不过他。于是就在这种思维螺旋之中,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比不过他。我变得越来越自卑,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比不过别人,即便到了今天,我还会时常有这种感觉。想要毁掉一个孩子很容易,打压欺凌就够了。但想要毁掉一个孩子的一生,只需要让他在同龄人面前颜面尽失就够了。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努力了。大专时,我发疯似的学习,每一门的成绩都在班里名列前茅。写毕业论文时,我泡在图书馆整整三个月,直到写完那五万字的毕业论文。毕业设计时,我更是在西单图书大厦的杂志区里一呆就是一整天。直到我将所有的杂志都看了一个遍,才终于完成了我的毕业设计。可即便我的毕业论文留校,毕业设计作品上了学校的教材。我还是高兴不起来。因为那时候,我的那个朋友已经办理了保留学籍,出去工作了。大专毕业时,我的很多同学都或多或少地在家里蹲了一段时间,可我不敢懈怠。拿到毕业证书后,我在家人的安排下马不停蹄地开始工作,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超过他。
  五年的时间,我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慢慢成长为一个职场老职。那时候普通工薪族的工资很低,每个月只有一千多块钱。可即便是这样,我也咬着牙攒下了一万多块钱。可当我兴高采烈地和我这个朋友吹嘘时,他却告诉我自己接一个旅游团,三五天就能挣一两千块钱。
  那一刻我不知是该冲他大吼,还是该独自默默哭泣。每到夜深人静时我都在想,明明自己已经这么努力了,可我为什么还是超不过他?虽然我这个朋友时常也会安慰我,但在我看来,那也不过就是他在假惺惺的装洋蒜而已。我恨,恨他为什么总是比我强。明明什么都不如我,为什么他就比我过得好!我恨,我就是恨!于是那段时间,我不顾家人苦口婆心的劝说,毅然决然地辞掉了那份无比稳定的报社工作。那一刻我“无比坚定”的认为,我能行!要走出去,跳出舒适圈,我就不信我超越不了他!可我错了。家人见劝不动我,最终也妥协了。可当我拿着简历加入求职者的大潮时,我才发现自己当初的决定有多么的愚蠢。
  很多人都想当然地认为,我一个本地人,找份工作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你可以这么想,那是因为你并不知道当一个只有大专学历的本地求职者在面对这个由利益和圈子搭建起来的社会中时,想要谋得一块立锥之地到底有多难。被本地人瞧不起,被外地人排挤,拿着最低的工资,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儿。即便如此,还要被身边的外地同事冷嘲热讽。可就算被各种欺负,打压,排挤。我还是没有放弃,只因为心中还存着那份执念,我要超过他,我要超过他,我要超过他,我一定能超过他!
  记得后来,有次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见面聊聊。起初我并不想见他,因为我知道他不过是又想跑到我面前来炫富。可当我见到他时,他说他刚离婚了。
  那天他说了很久,我也听了很久。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更不想发表什么个人意见。我很生气,非常的生气,当我连女朋友都没有的时候,他却已经离婚了。我笑着听他说完,还不忘适当地安慰一下他。蹲在离家不远地一个小超市门前,我陪他喝了几罐啤酒。他问我怎么学抽烟,我从烟盒里拿出一只烟递给他,看他咳嗽的样子,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了出来。
  直到目送他离开,我一个人坐在那家小超市门前。看着此时空荡荡的大街,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抓起地上那没喝完的半罐啤酒,我狠狠地砸到地上。这辈子唯一地一次,我像个孩子似的站在大街上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那家超市的员工见状赶忙跑出来询问情况,他不理解我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更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刚才在超市里买东西还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此刻会突然变得如此伤心。他不理解,就连我的这个朋友也不理解。只有我自己知道,只能我自己知道。我不能说,更不想说。我不愿让别人知道我的伤心事,更不想让别人拿我的伤心事去当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像个傻子一样执拗,可在别人看来,我不过就是个傻子。
  求职,入职,工作,离职。再求职,再入职,再工作,再离职。就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中,我渐渐变得麻木。尽管每一份工作我都做的很出色,尽管领导和同事都很信任我。可那种自卑感却像一颗刺入我心脏的钢针一样。我越是努力,就越是摆脱不了那种病态的“负罪感”。曾一起共事的领导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有才华,有能力,有上进心的人。却每次都选择退缩?曾一起共事的同事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有责任心,懂得关心别人体贴别人的好大哥,却总是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大动肝火?他们不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上班时,我总觉得他在背后偷着笑话我。回家时,我总觉得他在和别人说我的坏话。即便是在家中,我依然觉得他或许就在某个地方说我的坏话,拿我的糗事当笑话和别人讲。我害怕,真的害怕。同时我恨,特别的恨。家人不理解,同事不理解,身边的朋友不理解,没人理解。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抑郁了,心情烦躁,易怒,严重的失眠,焦虑,总爱想一些极端的事情。在我入职干辅警之前,我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自杀。
  动手写这篇文之前,我考虑了很久。这段经历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处至今仍未愈合的伤疤,至今仍然在不知不觉间影响着我的言行和生活。他就像个躲藏在我影子中的怪物,总在我不经意的时候便跳出来咬我一口。尽管不疼不痒,但却总会勾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七年的辅警,从一个没人能看得起小白,干到如今就连新入职的民警都得恭敬地叫一声哥的老职。无数个日日夜夜,我做到了。就算收入依旧少得可怜,可我却等到了一个爱我的女人。我开始重新写作,就算我的小说曾被那些文学圈里的老家伙们说成是“小学生作文”又怎样?我还是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六万字的长篇小说。回想自己这一路的经历,或许正应了那句歌词。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第一次,当我终于有勇气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之时。我才发现那不过就是一枚藏在鞋子里的石子。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拔除那根埋进心底多年的钢针时,我才终于明白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并没有白费。第一次,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追着自己影子跑的疯子。第一次,我开始有了成就感。第一次,我开始感到快乐。第一次,我开始明白自己的应当所为。第一次,我放下了对他的恨。但这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
  总听人说我的散文里多少都带着一点怨气,抱怨社会,亦或者抱怨人。起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怼天怼地怼空气。可到如今我才想明白,众里寻他千百度,心安即是归处。这是我的故事,或许也是你的故事。世间从来没有谁行谁不行一说,那也只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赶巧了而已。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反正条条大路通咸阳,行与不行,试试就知道了。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也能行,不行也行。我行你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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