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一个行囊,不断地走,不断地装。然而,若是放下行囊,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时,就会发现:似乎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有的,是沿途的风景,山川,日月;没有的,却是因为那些风景、山川、日月,都成了抽象的记忆与片段的残简。我们就背着这一生的行囊,向前,迂回,奔突;停留,沉默,念想。这样,就会发现:行囊中的所有,并非以同一种形态存在。有的尖锐,有的温和;有的宽广,有的狭小;有的辛辣,有的冲淡;有的暴躁,有的恬静;有的坚硬,有的稀松;有的灰暗,有的明亮;有的隐蔽,有的突出……
  重庆,最初就是以檐下水滴的形态,进入我的行囊的。我一抬头,仿佛这水滴正在高处落下,径直地打在我的眉睫上。我感到一丝沁凉——山中覆盖着青苔的岩石上的沁凉,水中裹挟着青草的泥浆的沁凉,拾级而上的城市建筑间的隐秘而黏着的沁凉。
  从长江来,解放碑前的江水,回旋着,成为一条既是到达更是出发的道路。我们选择秋天过来是有用意的。秋天的重庆,适合看依地势而建立起来的楼群,适合在高低错落的街巷间慢走,适合看那些清闲散淡的店铺,更适合到山里,看那些植物、纪念碑。
  楼群密集,如同蜂巢。我喜欢看所到城市的楼群。看那些各种形状的窗户,还有随风飘出来的窗帘。有时,我也会在抬头仰望时,与正好也在看风景的那从窗户中伸出来的目光相遇。或许是一个母亲的,目光如牛奶;或许是一个老父亲,目光如沙砾;或许是一个孩子的,目光如小鱼;或许是一个少女的,目光如桉叶。我总想接住那些目光。目光就是城市最初最直接的招呼,通过目光,楼群消失,行走者会进入普通的人群。楼群与人群之分别,即在于一个是冰冷的,一个是温热的。
  重庆的楼群,一律没有我们那边楼群上所见的空调、防盗网等,简洁。而忽高忽低的街巷,让人感觉空间错乱、甚至折叠。走到低处时,再挪一步,忽然便升上了顶层;而当人以为是顶层时,却正是另一条道路的起点。一如江水,来去均在其间,纠缠且无解。我在这街巷上走了半天,闻到过脂粉味,也闻到过泪水味;看到过欢乐样,也看到过忧伤样。我知道,这便是人间烟火。行走之中,最好看的就是这人间烟火。那些虚幻的,高高在上的,属于另一个世界;我只想握住普通人的手,接住普通人的目光,倾听普通人的故事。
  因此,我甚至忽略了重庆的诸多所谓的景点。当然,也去看了。走马观花而已。我也到了山中,在那些特定的建筑中,追寻血与火的历史。离开山里时,我带了一小块泥土。泥土上有青苔。可能除了我,没有一个行走者,会带走重庆这个现代化大都市山里的青苔。大多数人所要带走的,所能带走的,都是喧嚣,繁华,流动,与不断消失又不断萌生的成长。
  吃火锅。辣到不能再辣。可怜这弱小的肠胃,被辣给彻底地打击了一遍。至今想来,我仍能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火锅辣味。直接,强词夺理,爱恨交加。我记得那火锅店的名字——辛麻道。民国风味,在漫天的辣中,一直铺向不远处的江水。
  也就在那晚,火锅之后,我一个人沿江行走。然后又进入了高低错落的楼群间。重庆的热闹,是集中的,都在那些火锅店周边。而街巷之间的重庆,已然安静了。这是其他城市很少有的安静。听得见上上下下的脚步声,忽近忽远的人语声,间或有孩子的哭泣,有一声两声会意的笑声,有咳嗽,有让人想象、暧昧温热的响动……都在近处,都在身边。整个城市,都与我融在一起了。我想,这便是重庆最大的好——它把城市折叠成了纸魔方,每一个人都可以选择进入的方向,并成为魔方中的一角。
  就在我遐想之时,水滴落了下来。我抬头望着水滴的方向,可能就是伸手可触的那窗子上落下的,也可能是高处那还亮着灯光和人影的地方落下的;还有可能是挑出楼群独立在夜色中的那棵树上落下的,甚至是更高的楼群顶上,那被楼群所倚靠的山上落下的。檐上水滴,浓缩了一个城市的这一个夜晚。我们不可能真正拥有或看清一个城市,我们能被它檐上的一颗水滴抚摸,其实,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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