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里有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是关于荞地里父亲打儿子的传说。
  话说从前某山区的一个农民有个儿子,长大后应征入伍到外地,两年后回家看望父母。父母看到长得结实了许多的孩子回家,心里自然很是高兴。第二天,父亲到荞地里除草垄沟,干得汗流浃背,儿子打着太阳伞也紧随在荞地里转悠。他一边叽叽喳喳与父亲说着外面的见闻,一边这个摸摸那个嗅嗅,显得对周围一切很是新鲜,很是稀奇。两年没见儿子,父亲一边干活,一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可见儿子说的是土不土洋不洋的蹩脚普通话,阴阳怪气的,越听越别扭,心里膈应,不想再搭理。心想出门两年,说话连腔调都变了,好像是外地来的客人,感觉陌生。这还是我儿子、是咱村里的人吗?儿子倒是越说越兴奋,说到高兴处还手舞足蹈,也不留意父亲的表情。
  说着说着,儿子扯了一株正开花的荞,拿到父亲面前,仍然用蹩脚普通话问父亲:“尊敬的父亲大人,请问这红茎茎,绿叶叶的植物是啥东东?”父亲白了他一眼,心疼地看着他手上拿着生长旺盛的那株荞,心里有气不回答,腹诽:“你吃着荞麦长大,从小在荞地里打滚玩耍还干活,今天居然问红茎茎绿叶叶的植物是啥东东,是故意气我还是假装不认识,竟然变质这么厉害!”儿子见父亲不作声,更走近到父亲跟前,继续撒娇般地问“父亲,这红茎茎绿叶叶,到底是什么东东嘛?”
  父亲听着儿子的说话声越发刺耳,心里那个火一下子蹭了上来,脚一跺,眼一瞪,顺手拿着身旁准备回家挑柴的扁担,举起就要打:“来来来,老子用扁担告诉你这是什么东东,不争气的小兔崽子!”儿子见势不妙甩了太阳伞拔腿便跑。边跑边大喊,非常流利地直接喊出了儿时平时说的腔调:“妈耶,爸爸打人啦,在荞地里、荞地里会打死人,妈耶,爸爸要打我!”父亲用扁担在地下猛跺:“小子,你这下知道是荞了,会说人话啦!出门三天,连天天吃的荞装作不认识!下次怕是连你爸妈都不敢认了!你给老子站住,看我不好好教训你。我再听到你说那些怪腔怪调,撕破你的嘴,不说你现在还没出息,就是将来出息了,飞高了,跑远了,你也是这山疙瘩的种,是老子的儿子,你的根在这里!”
  
  二
  故事听起来是个笑话,但这笑话的背后蕴含的深层道理,大家是聪明人,我不说也知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贺知章做官几十载,八十多岁了回乡落根,乡音也不曾改。其实,乡音难改,乡土难离,是很多漂泊在外之人有过的最深体会。
  我儿时家的隔壁有一异姓叔叔,叫治国,我们叫他“国叔”。他父母去世早,跟着哥嫂长大。十八岁参军到部队,后来立功提了干,转业后一直在兰州工作,好几年才回家一次。
  有一年,他回家看望他哥嫂。我们这些孩子像看稀奇一样,一窝蜂地跑去堵在他家门边,像把门的小将军,内一层外一层,你推推他挤挤,拥来拥去。主要原因是听说他带来了好大一包糖,那是外地的糖,比本地的糖果肯定好吃。国叔拿来糖问这是哪个,那是谁家的孩子,摸摸这个的手,拍拍那个的肩,也不嫌我们身上的灰尘泥土,很是随和。我们每人分到了三四颗糖,才被旁边的大人“轰”开。他口悬若河,谈笑风生,我发现他说话和我们说话无异,不是说的外地话,也不是普通话,容易听懂。我很喜欢听他说话,不过有些纳闷,不是说长期喝了外地的水,说话会变成外地的口音吗,他的口音怎么没变?兰州在哪里我不知道,有些怀疑兰州的水和我们这里是不是一样的味道。
  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没有架子,没有官谱。不像某某在外面出差几天,回家就怪腔怪调,瞧这个不顺眼,听那个说话土。有一天,我们还看见国叔挽起裤腿挽起衣袖,到地里给他哥哥割红薯藤挖红薯挑红薯。大伯看他露出来的白皙光滑的皮肤,说:“治国,你不怕晒黑?几年没干农活,手上会起茧打血泡的。”他说:“这有啥呀,黑,是本色;生茧子打泡,是劳动者的骄傲,我是吃苦长大的,这是小菜一碟。”
  我婶见状也开玩笑说:“治国,你出门这些年,居然还认识这青茎茎绿叶叶的红薯藤啊,还会拿镰刀拿锄头,真不简单!”国叔也不生气,说:“嫂子真会开玩笑,我从小就与它们滚打在一起,哪能忘记?”
  大伯竖起大拇指说:“嗯,你不是白话里的那个红茎茎绿叶叶的回乡军人,他是军人的败类,你长了军人的志气,也长了乡亲的志气,好!”
  大伯是生产队长,平时总喜欢教育人。他转背对我们这些孩子说“你们都要向治国叔叔学习,长大要有出息,出息了不可忘本忘根。”
  我们都能听懂一些,有几人低声说:“我才不当那个回家连荞都不认识的人!”
  婶又问国叔:“你在兰州也说我们这里的话吗,他们听得懂不?”他说:“那不行,为了交流,要随乡入俗,开始很不适应,渐渐地也就会说那里的话了。”
  “那你在外那么多年,怎么还会说家乡话,不曾忘记?”婶刨根究底地问。他笑说:“那哪能忘?乡音土话是根深蒂固融入骨髓的,它们一直在我的血液里,永远也忘不了。”
  
  三
  是啊,乡音是融入骨髓的,是永远也忘不了的,因为根在这里,一旦触碰到这个根须,无数记忆就会瞬间涌出。
  世上的人千千万,人心各是各。八十年代流行的歌曲《我的中国心》,很多的人就喜欢里面的歌词,也包括我。这歌唱到大家的心坎里了,“……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往大道理讲,无论何时何地,中国人作为华夏子孙应当有爱国的情怀;往小道理讲,一个人无论飞了多远,当爱自己的家乡爱自己的故土。爱家乡爱故土爱国不止是在口头上说说而已,而是在行动上。短时间内连乡音都敢忘的人,能说他不想忘本忘恩?不爱家乡的人能指望他会爱国?
  在我国,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方言和口音,这些方言许多都代表着当地的文化和历史背景。“乡音难改,故土难离”这句话传达了一种深爱自己的家乡、坚守家乡文化传统、珍视归属感的情感。乡音,是连接故土的纽带;故土,是远方的游子斩不断的根。乡音,也时刻提醒自己的出处,是来自哪里。故土,有值得牵挂的亲人,有难分难离的深情。尽管现在社会发展到全球化的程度,提倡说统一的语言,哪里都可以重新安家,但对故土的情感对故土的眷念,无论在什么朝代都不会失去生命力,乡音故土的保质期是永世万代。
  荞地里,父亲打儿子的后续故事,读者自己去揣摩吧。国叔给我们乡里人做出了很好的榜样,前天还有人说起呢。他现在已经回归故里,养几只鸡,种些菜,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故土的热爱。
  一方水土,有一方的口音。口音,是打开乡愁的钥匙,丢了钥匙,总让人觉得被拔了根一样。还是荞地里说“荞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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