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撑开帷幕,尽情呼吸着,静寂如一朵黑色的花的绽放,飘散开来,一个卑微的人仰望清虚夜空,那寥寥几颗行空的星,偶有闪烁,似乎不屑于滞留城市上空。一钩弯月浮云间徘徊,去留无意,它的光亮大不过几颗星,在这个世界针眼一般大的地方,只有我尾随自家看不甚清的影子,走在待开发尚未围拢的废墟上。
  小路没有灯光,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流萤一样闪烁。这一带要开掘与大明湖相呼应的北湖,要建北湖新区,我住的小区也被划入拆迁冻结之列,现在小区外围的民房、商业房停水断电,都在忙着拆除,白天的喧闹像波涛击岸一般冲击着小区。下午下了班,和几个同事在酒馆吃夜餐,因为聊得多磨蹭时间太长,到站牌竟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踌躇一番,选择走回家去,不管几点,后又觉得路途过远,想抄近路从拆迁片区穿过去。
  夜笼罩一切,身为夜游客起初还有些浪漫、孤淡的心境,对残墙断壁冥然不察,越往纵深里走就越有些惶恐,寒露之后寂无虫鸣,这儿的气氛比墓地还寂静,拆迁完的民房残垣就像一个又一个墓碑,庞然森然,墙头电线上的老丝瓜一个个吊死鬼似的挂在那儿,倘不是回望远处楼房还有灯光,真以为到了人间地狱。曾经繁华的夜市没了,并排几十个门头房卸去了木门、卷帘门,晦蒙中还能看见门洞墙上贴着未撕的招贴画和广告语。耐着性子走吧,这些,和我当下的不称意很有些契合,违时背运,落得和孤魂野鬼作伴,幸运从未来到我这一边,不来就不来吧,所谓幸运本就是趋炎附势的东西。
  前方不远一工厂的传达室,还亮着飘摇的烛光,厂院铁门紧闭,厂房已经夷为平地,两台高大的挖掘机赫然立于院中。院外路中心的井盖已被揭去,无腿的沙发倒扣在上面,街面看去犹如一片烟雾,模糊漫漶,散开来溶进深邃浩莽的夜色……
  再往前走,尚有一二囫囵小屋,陈旧而模糊。从一旁走过看不见门窗,却见院里冒着短短一簇蓝火,疑心有人在此烧水。没有电的屋子无一星灯火,小院静得出奇,除了死寂还是死寂,止步想瞧瞧水开了没有,想跟坚守在这里的某位土地爷交谈几句,只多迈了一步,狗便怯怯地呜呜叫了。算了,走吧,这个时间,人家不会把你当成什么正经人。越过小路,越过大张着口的一个个门廊,堆放废弃家具、衣物的垃圾场,就到了新修的地势较高的马路,从路基上看这片拆迁地,就像震后留存的博物馆,夜已经渗透到每一道墙缝,也许这里,还有不少我不配看到的东西。废墟前方的十几栋亮着灯火的住宅楼,就是我现在居住的家园,但很快也会拆掉,这些看去都不像是实际的东西,难道这世界本就没有真实意义的本质存在?难道人人希冀等待的东西都将是苦难?白天飞扬的尘土早已落定,废墟也会有一天不复存在,就是我所住的小区,不是也要满目疮痍地沉入湖底的么?已经跨过去了,却还时时担心大马路上的碎玻璃、烂酒瓶和木头上的钉子。
  人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前途的,但总又会陷进那不可知又不可避免的命运,每夜都有人在自己的床上死去。回忆过往,许多物事扇子一样展开,思想划开世界,痛苦和幸福一个浪头里打来,有些回忆就像风湿关节病人遇上阴雨天那样苦不堪言,有些又让人懊悔不迭,有的更是需要去忏悔,忏悔就忏悔吧,忏悔是一种贞操,是我们对上帝的责任。人只要思想就会有痛苦接踵而来,就不会有乐趣,乐趣是那些不会思想的人的幸福。我自我标榜为写作者,读高一时就在学校订阅《小说选刊》,年轻时太想成为一个作家了,以致什么都写不出来,苦苦奋争多年却像松鼠蹬轮子,空转轮回,而今人过中年,一张脸就是一张供状,除了承认不再年轻,还愧对这么多对我抱有期许的文兄。唉,人都是由于理想才受苦,我的读者们,我还有无能力点燃诸位心中的火焰?
  每个人一生中大概都会有所发现,我现在也有发现,没有灯光的废墟实在难走,用时反比走马路更多。在深夜,在这片不是高坡的高坡,一个肥皂泡一般的灵魂,被无知之袍裹挟,还在伤悼一事无成的青春。走吧,已不年轻的妻子又在短信问到哪儿啦,只要尘世还存在着爱我就会爱她,想到亲情,当初的苦修和抱负,忽然又不那么重要了。天上风云原一瞬,我也许敢于向那些盛宴吐一口唾沫,但更多的时候,还是选择远离,就像逃离这片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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